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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长毛的藻。

【谢衣X乐无异】九歌·之五 Chapter 34 ~ Chapter 44

Chapter 34

  乐无异并没睡着多一会儿。他的梦里有一丝温暖的呼吸浮在他耳朵边缘,那么近那么热,仿佛来自某个最想亲近最想贴紧的人,但是在那个熟悉的轮廓马上就要明晰起来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
  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往起坐的时候才发现身上搭着师父沉甸甸的那件风衣,在他被洒一身水时裹在他肩膀上的那一件,现在又给他当被子盖了。他拎起风衣失神地盯了一会儿,想起刚才的梦,失望地小小声叹了口气。
  难道是从风衣上想起了师父的体温才做那样的梦的?
  ——别闹,这么少女的想象估计连阿阮那样的姑娘都干不出来。
  听说有人能做清明梦,要是刚才没醒过来继续照着师父的脸想下去就好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两颊,把朦胧睡意和胡思乱想一起试图从脑子里赶出去,收效甚微。
  算了想与不想都没什么分别,反正一抬眼就能看见……咦师父呢? 

 
  谢衣又跑厨房去了,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在做饭。
  乐无异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拿着把刀在切南瓜,准确地说,是雕南瓜。当然,用的不是菜刀。应该是工作室里拿来的。
  南瓜是超市的万圣节促销商品,尽管做海鲜饭用不上,他们还是买了一个带回来。当时乐无异盯着那一堆南瓜感兴趣地琢磨了半天,谢衣看得好笑,就抓了一个看上去形状还蛮周正的丢到了购物车里,不顾徒弟面红耳赤的辩解“师父我就是看看”。
  技术宅的刀工是逆天的,何况是逆天的技术宅的刀工。乐无异呆呆地站在谢衣背后两米开外,看着师父一刀下去准确无误地在南瓜上剜出一个三角形的窟窿,和已经挖好那个尺寸相当位置对称,差点就要哇一声赞叹出来,又赶紧闭住了嘴。谢衣却早就知道他在背后似的,悠哉游哉把刀放到一边,转过身来,把南瓜头托到他面前,“……这么快就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呃不了……再不早点回去宿舍该关门了……”乐无异支吾着接过南瓜,看着上面雕刻出来本该在万圣节狰狞出场却看起来异常可爱的五官,忽然就噗哧一声笑出来。谢衣故作不悦地瞪着他,“你这是……在笑话师父?”
  乐无异马上一脸恭敬把南瓜举过头顶,“弟子不敢!……”然后又捧回眼前来仔细端详着,“我就是在想,师父为什么就跟厨房八字不合呢,明明刀工这么厉害,一刀比一刀插得稳准狠……”
  谢衣反而被他逗乐了,方才装出来生气的神情也再绷不住。呆了一会儿,他才偏开头,轻笑出声。
  “你既然都答应给师父做一辈子的饭了,为师以后还用得着插刀么。”


  “……哎哎?我什么时候……”
  这对话略显诡异,乐无异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读,但最诡异的重点果然还是,我是想一辈子给师父做饭没错但是我从来没说过啊,难道师父会读心术……?不对那师父岂不是连我……那什么……都知道了……
  他张口结舌的时候,被谢衣四两拨千斤一句话轻飘飘打断,“别想赖了。就算是梦话,为师可也听清楚了。”
  “呃,原来……”是梦话。乐无异刚有些松口气地泄了劲,一个激灵又紧张起来,“等等师父我还说了别的什么没……?”
  喵了个咪我没说出来师父我喜欢你啥的吧……但是看师父现在这反应,不像三观被毁的样子啊……
  谢衣用若有所思的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回,“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想让师父知道的?”
  乐无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用力摇着脑袋,“没有没有!——我对师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那啥这么晚了我真得回去了!”
  好像越说越不像话,但他无暇顾及,现在就差转身就跑了,还是得极力掩盖下几乎心思泄露的恐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回到客厅去收拾自己的包。谢衣捧着个掏空的南瓜从厨房里跟出来,又拿自己的风衣给他披上。乐无异肩膀一僵,“不用了师父,外面不冷……上回穿你的衬衫还没还给你呢……”
  糟糕说漏嘴了还以为师父都忘了这茬。

  谢衣似乎并没觉得徒弟留着自己的衬衫有什么不妥,反而笑得有几分释然。
  “留着吧。”他这么说,“反正师父一直还没给你见面礼呢。”
  ……
  结果衬衫没用还,反倒连师父的风衣也一并披出来了,手里还提着师父做的南瓜灯。要是再骑把扫帚就是个合格的巫师了……不对。

  谢衣送他到公寓门口,在开车送他回去的提议被再三推托之后,无奈地给他拦了辆计程车。
  车门关上了,谢衣想起什么似的敲了一下车窗,那窗子立刻被摇了下来,露出乐无异睁大着在等他说什么的眼睛。谢衣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把“到宿舍之后来个电话”这句话生硬地咽了回去。
  “明早9点,到演出厅特训。”他简洁地留下这么几个字,示意徒弟关上车窗,“快回去吧。”
  计程车在一夜秋凉里绝尘而去,拐过弯消失在街角。谢衣呆呆地望着早已不存在于视野里的影子,直到一阵风打过来才想起来冷。他摘下眼镜漫不经心地胡乱擦了两下,浮出一点凭空的失败感。
  ……好像越来越没出息了。他笑话自己。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过了半个小时,电脑里的曲库单子翻了一页又一页,仍旧没有称心的备选曲目。谢衣最终还是掏出手机给徒弟打了个电话,蜂音才响过没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电话刚好在手边还是怎么着。乐无异的声音在那边听得有点呼吸不匀的样子,“师、师父……?”
  怎么这么喘。谢衣镇了镇自己的嗓音,“……到宿舍了么?”
  “啊,到了!……到了。”那边的声线忽高忽低的,好像也在努力控制情绪,“那什么,我在跟夷则搬纯净水呢……呼。师父你……有事?”
  谢衣缓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又微扬起来,“没事,随便问问……不,也有点事。你哥哥的联系方式,我现在还没有……”

  宿舍那边,乐无异一边抱怨着老哥不像话一边给谢衣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出安尼瓦尔的号码给谢衣念了过去。挂断电话之后转过来,就看见夏夷则一脸内涵地抱着手臂盯着他,“……在下可不记得有跟乐兄搬什么纯净水。为了接个电话跑得气喘吁吁而已,乐兄何必把睁眼说瞎话的水平提到跟我一个档次?”
  “……人艰不拆啊夷则!”乐无异攥着手机咬牙切齿地看着损友,“我以前是笑话过你说瞎话不打腹稿,不用这么记仇吧?” 
  夏夷则打量他的眼神依旧高深莫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段时间怎么跟恋爱了似的。”
  乐无异差点把手机顺窗户撇出去。
  “别瞎扯了……”他一头钻进被子里,“我睡了。明天还得去排练呢。”

  这一晚上乐无异睡得还算不错,也不知道做没做什么美梦,反正一觉醒来都忘了甚是可惜。闹钟一响他准时地一骨碌爬起来翻箱倒柜找衣服换,翻着翻着就看见上次穿回来的谢衣那件衬衫,洗干净叠板整了放在柜子深处,然后一下子想到师父说的把这衬衫送他当见面礼,也不知道是认真还是玩笑。——啧,反正就当是认真的听了算了。不还了。
  做了个本来就没什么意义的决定。他背着包很哈皮的奔着演出厅去了,师父说了今天在那儿给他特训的……

  离演出厅还有着十来米远的距离,就听见里面乱哄哄的一片嘈杂。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各个队的学员轮流去排练的吗?
  他带着点犹疑推开了门,吓了一跳。
  演出厅里被一群不明人士给占领,不是背着相机就是扛着三角架的,还有端着话筒挂着耳麦的,跑得满场都是。还没等反应过来这帮人是要干嘛,门开时候的吱呀一声已经把一两个人的目光吸引来了,那些人大概是看了他的外型就眼前一亮,登时就有人跑到了他跟前,麦克风也伸过来了。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几年级的学生?哪个专业的?你有来观看你们学校组织的《流乐好声音》吗?……”
  乐无异被连珠炮也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轰得正有点头晕,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纠正好,就又有人加入了他周围的讨论圈,“你们别瞎问了,人家是选手!……前几场比赛的视频你没看啊?这孩子可出彩了,就是那个差点没进盲选在外卡赛才入围的,谢衣老师战队的吧?哎你叫……什么来的?”
  差点没进盲选哪里出彩了啊。而且你连我名字都记不住前面那些blablabla的是闹哪样啊大姐!
  “……我叫乐无异。”他挠了挠脑袋有点不知所措地答,后面跟上来的又是一轮连珠炮的轰炸。
  “啊无异同学你好,请问你为什么来参加《流乐好声音》?你有没有一个关于音乐的梦想?对你的导师有什么感觉?你擅长哪种风格的曲目可以给我们唱一段吗?……”

  一连串问那么多问题谁记得从哪儿回答,尤其那个对导师有什么感觉的更是佛曰不可说,乐无异干脆避重就轻地就接了最后一个问题,反正前面的也基本忘了他们问的啥了。
  “我擅长的风格啊……呃那个,就是节奏快的、动感强的啦……”

  谢衣急匆匆地边看手表边往演出厅赶的时候,在门外听到的嘈杂声比乐无异来时听到的还大,却没有那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清分明,只是一首清晰的快歌,伴着点点夹杂其间的鼓掌喝彩声。他皱着眉头一把推开门,一圈不明人士们正围着舞台,手里的各种专业器具却都堆在了脚边,只有纷纷拿出的手机对着舞台中央正表演得起劲的少年咔嚓咔嚓拍着,闪光灯在劲爆铿锵的音乐里接二连三地闪。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你是我的」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不知是谁撺掇了他的得意弟子在台上连唱带跳,连谢衣都是头一次欣赏到的乐无异跳舞的场面,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暴露在那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中间。那孩子又把外衣脱了系在腰上,衣襟随着舞步飘起来带动飞扬的灵气,跟甩动的马尾一起画出漂亮的轨道。
  “像你这样的天使 该有翅膀和名字……”
  他还在没心没肺地踩着舞步纵声唱着,谢衣不忍打断,只能远远地站在外围遥望,听无异唱到了最后一句“当梦的天行者”,尾声音乐里响起周围那帮人毫无节奏的叫好声。一开始的拘谨都在舞台上的投入演出里荡然无存了,乐无异开始转着圈给临时观众们挥手飞吻,直到转过的角度终于对上谢衣的时候,刚从唇边接出来还没来得及飞到台下去的吻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了。
  “师……”

  想起周围一群还都是底细不明的生人,他把师父两字堪堪收回了一半,脚步一顿,不安地僵在了舞台上。
  音乐终于停下,安静下来的人们顺着乐无异的目光发现了站在门口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师长模样的人,带着温润如玉的笑走到舞台边缘,示意他的小学员从台上下来。
  人群被他明明和煦如春风、却不知哪里透出莫名压迫感的气场劈出一道缝,自觉地让开路给乐无异穿过,看他直走到谢衣面前。谢衣静静站着等乐无异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头跟到他身后,才微笑着向那群人打招呼,“各位……是烈山市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吗?……”

  乐无异茫然地呆在一边听着师父和电视台的人进退自如地交涉着,“……总之,还是请大家期待我的学员在比赛中的表现吧。刚才的那一段,如果各位有保存影音资料的话……还希望不要外流。”
  那些人忙不迭地答应着,一边还解释只是觉得乐无异形象阳光一时兴起才鼓动他上台的云云,恭恭敬敬把他们送出了演出厅,有些认识谢衣的还不忘了追着他握手合照要签名,又是一番混乱,师徒俩才得以脱身。被谢衣领出演出厅的乐无异追在师父后面亦步亦趋地小跑,小声嗫嚅,“师父,你别生气,他们就是问我平时擅长什么类型的歌,然后就给我挑了一首……他们认出我是你的学员的,我想总不能给师父丢脸,所以就……”
  谢衣回过身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哪里生气了。……他们选的歌还真不错,叫什么?”
  乐无异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选的一首……”
  谢衣故意拧紧眉头,“嗯?你以为师父回去用歌词百度一下会查不到?”
  “唔……”乐无异纠结了一小下,声音像吞在嗓子里似的,“那歌叫……无……《无乐不作》……”

  其实谢衣早已听出来也想起来,却还是忍不住要从徒弟嘴里亲口问出,“……哦,哪个‘乐’?”
  “就是快乐的乐啊……”乐无异脸都憋红,隐约察觉到师父在使坏,还是得老老实实顺着师父的引导往沟里去,“跟我的‘乐’是一个字的那个。……”
  谢衣终于满意地露出笑容,“——《无乐不作》啊。好名字。这轮比赛,就用它吧。”

Chapter 35

  「来自《流乐好声音》赛事组的信息
  《流乐好声音》下一轮赛程·队内三甲赛规则如下:
  在上一轮比赛结束后,每位导师请从战队内余下的5名学员中,自行决定1人保送至三甲。
  其余4人将在比赛中现场抽签两两分组,经过PK淘汰2人,胜出的2人与保送的1人组成该战队的三甲成员,进入半决赛。
  请各位导师于本周四之前,将决定保送的学员姓名(或在比赛中使用的艺名)和其他参赛学员将要使用的曲目提交给赛事组。」
 
  「来自《流乐好声音》赛事组的信息
  各位导师:请于今天上午8:30前往办公楼305会议室参加临时会议。」

  “早上导师们开了个临时会,就是通知有电视台会来拍摄的事情……所以没能来得及告诉你,排练没法在演出厅了。”
  谢衣一边带着乐无异往新定的排练地点——他在西辅楼的工作室走过去,一边略带歉意地跟徒弟解释着,全然不知自己的歉意其实全属多余。乐无异紧紧跟在他身后,完全没因白跑了一趟而又要重新横穿校区而不满,反而更加兴奋。
  师父的工作室,其实比演出厅好啊。私密性强什么的……啊不对不对,是因为屋子小,拢音。嗯拢音。

  好久没来师父在西辅楼的这个工作室了,这回进来得可是光明正大,乐无异又开始兴奋地转起了圈。谢衣打开了手提电脑给他百度《无乐不作》,页面上搜出一堆东西,除了音乐歌词视频什么的还有吉他谱,乐无异的眼睛就盯着那一条亮了起来。谢衣一回头就看到他发亮的眼神,顺着他目光往屏幕上指过去,会意微笑,“想要用吉他?”
  乐无异毫不掩饰地用力点头,“想。”
  谢衣有点遗憾,“……这么强的动感,搭配吉他,站着边弹边唱?不考虑跳个舞……像刚才那样?”
  “跳舞的话……”乐无异想到什么似的张了张嘴,声音却忽然有点害羞地低下去,“师父也能……教我吗?”
  “这个啊。……”谢衣也被他噎了一下。“……师父恐怕不行。”
  他真不擅长这个。虽然没到做饭那么天怒人怨的境地,但比起徒弟的水准,他真不够教他的。乐无异沮丧起来,呆毛打着蔫,“……那还是用吉他好了。”
  师父不能教他的东西,带上舞台也没意思。

  ……那就用吉他。
  “吉他、架子鼓、跳舞、做饭……”谢衣扳着指头数着,把演唱和舞台搭建都算上之后,一只手不够用了,“无异,你还会些什么,不妨一起都告诉师父吧?”
  乐无异红着脸连连晃脑袋:“没了没了真没了!我拿得出手的就这几样!还都没有师父厉害……”呃,做饭除外。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还要继续点出新的技能树。给师父惊喜的感觉真是棒呆了。
  “不用这么谦虚啊,”谢衣看着他微笑轻叹,“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有什么不好。”
  他把柜子深处的一把吉他翻出来,递给乐无异。

  一袭熟悉得刺眼的紫红色,高贵炫目,把已经开始渐渐淡化的记忆重新渲染深切起来,“……Charming?!”
  乐无异英语其实不太好,却能把这个西方单词咬得格外清晰标准,即使语调因为讶异而拔高了一个key,“这……师父……你把Charming修好了?”
  谢衣笑着指向那吉他的接缝处,“你是说——这里?”
  他把指尖沿着那道缝轻轻一划,上下撬动几次,吉他的面板竟然再次松动,像个饭盒盖子一样轻轻松松弹开了。
  “当然没有修好。”谢衣看着几起几落的心情全数从目光里投射出来的徒弟,完全不以为意地将整个琴身揭开。
  “因为这把Charming,根本就没坏啊——不对,或者应该叫它……Charming的演示版?”  
  演示版……?
  乐无异顺着谢衣手指的方向满腹狐疑地看过去,本来都要拧出结来的眉头忽然瞬间展开了,“啊难道……”

  看着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又不太敢的战战兢兢样子,谢衣不禁莞尔,“想摸就摸摸看啊,没关系。碰不坏的。”
  少年往前探了探脖子,像只小巴狗似的贴过去,“真的?”
  那副喜出望外抱着吉他的样子可爱得有点呆。他看着Charming,谢衣看着他。
  “无异……还记不记得你那天在师父的课上说的话?”

  “哪句?……”
  乐无异抬起头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声,立马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余。还能哪句,自己统共在师父课上就答过那么一句话,所以才让师父给逮着的嘛。
  那时在讨论的……
  对了,那时师父在讲,“弦与音板之间的平衡”……然后他忍不住地插嘴问,如果不把弦固定在面板上,那是不是就能减轻对面板的拉力,从而获得更充分的振动,改善乐器的音量与音色。
  “确实可以……不把弦固定在面板上。”谢衣把指尖探进打开的Charming内部,沿着那异于普通吉他的结构,依序描摹,“突破传统的固定弦方式,其实是有的,比如……像这样在这里安装一根支承杆,使面板一半悬空……”
  “……悬空?”乐无异的瞳孔急速聚焦,跟着谢衣的手指在琴身内部游走,“所以说,这个面板并不是不牢靠……而是根本就没打算让它牢靠?”
  谢衣笑意更浓。“对。……像你上次传过来给师父看的设计图上画的那样,虽然细节部分仍然需要推敲完善,但是能想出这样的创意……已经太过难得了。”
  “真的?”乐无异凑到他面前去,眼睛里亮闪闪地放着兴奋的光。
  这位置实在太过正好,谢衣伸过手去揉了揉那手感久违的一头软发,“真的。”

  谢衣说过,这把Charming不过是个“演示版”。不过是为了等到有朝一日,能够有一个人值得……他亲手将它拆开,把这心血凝成的工艺展示于眼前。
  谢衣只是没想到,那个值得他拆开Charming的,会是眼前这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孩子。
  古典吉他不是可以轻易涉足的领域,就算专业的制琴师,据说想做好一把古典吉他,大概也要七八年的功夫……
  是多通透的思路,多执着的钻研,才能在这孩子的脑袋里积攒下这些有如天赐的念头?
  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无异……能让我遇见你,能让我……

  “师父!”
  无异清亮的嗓音把谢衣从遐思里一把勾回。他恍神回到吉他的世界,眼前的少年正抱着Charming小心翼翼地向他邀功,“我……能不能弹弹看?”
  “当然能。”谢衣把手按在琴身背板上,向他怀里推了推,“师父把它拿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徒弟如获至宝差点就能蹦起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好好练吧。如果能让为师满意,就把完美版的Charming送给你当奖励,你看如何?……”

Chapter 36

  偏爱与严格不相排斥。就算是无异,也不能让谢衣的要求放宽半点。
  幸好乐无异甘之如饴,即使时时还需要提点锤炼,他也没见丝毫委屈,只是咬紧着嘴唇把谢衣指出不足的地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谢衣自己都看得心疼,索性不再顾虑,站到他身后,拽着他的手指按到弦上,“力度,用到这种程度……明白了么?”
  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反正那交握的指尖温度倏然热了起来的样子。更不知道那温度是从谁手指尖上来的。
  乐无异低头嚅嗫着,“我,我再试试……”
  他又弹了一段,力度倒是比刚才又到位了几分,就是好像有点累了,没一会儿又后继无力。谢衣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都练一上午了……休息吧。该吃饭了。下回再继续……”
  乐无异“嗯”了一声,用力点头,心里暗自埋怨师父怎么说上手就上手,把他魂吓掉一半。也怪自己没出息,明明以前在舞台上抱都抱过了,现在被碰个指尖就害臊成这样,真是……too young?

  “那我去吃饭了,师父你也快点去吧……”乐无异抓着背包带往肩上一甩,逃也似的就要出门,要带上门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对了师父,下午你是定了给谁排练啊……?”
  谢衣想到那个至今都没来正式拜会的新学员,不自主地苦笑一下。
  “……你哥哥。”
  “啥?!”

  乐无异回过头来的时候刚好谢衣在用手指头揉太阳穴。他之前多少猜到安尼瓦尔会让他头疼,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头疼。自从上次比赛后,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安尼瓦尔对他的不友善昭然若揭,原因不明。
  大概是自己给他按钮的时机不对,两次都不对。第一次安尼瓦尔满怀着和无异同战队的希望上台,他没选;第二次安尼瓦尔想要输个痛快转身离开,却被他留下来了。他对谢衣说不会感激,原来真的是。那本来值得感谢的“兜底”帮助,恐怕效果相反。
  跟想象中的西方人不太一样啊,不是应该大力拍着人肩膀说“谢啦伙计看我的吧”?

  背包带上的金属扣甩在门上叮的一声,乐无异把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师父我下午能继续在这儿么……”
  谢衣怔了一下。他的徒弟真是贴心小棉袄。
  他由衷地笑着对乐无异点头,“当然。”

  午饭变成了乐无异奔去食堂打包回来的两个盒饭。因为导师和一个学员单独出现在食堂难免惹人非议,要是能像欧阳少恭那样为了表示不偏不倚、把五个学员一同带去搞个其乐融融的小会餐,也就罢了;但是到了谢衣战队这里,首先别提安尼瓦尔,连禺期也未必会出席,一来有被校工同事认出来的可能,二来纯属他个人性格问题,绝对不屑和一群小屁孩坐一张桌上吃饭。斟酌再三,就演变成现在师徒俩人一人捧一个饭盒,对坐在工作室里扒拉饭的场面。
  乐无异小心地划拉着要跑到饭盒边缘的饭粒儿,在它们掉地上之前迅速拨进嘴里。师父的工作室绝对是精密领域,把油汪汪的饭菜带进来已经让他觉得罪大恶极了。谢衣倒不介意,还顾着打趣他,“无异,前几次吃饭可没见你这么慢?”
  “唔闻人她们说细嚼慢咽能减肥……”乐无异口齿不清地胡诌。
  谢衣忍不住往他腰上扫了一眼。
  “……别胡说,又不胖。谁敢再说你需要减肥,就把工具包解下来。”
  乐无异噗地一声差点喷饭,赶紧又用力咽了两口。工作室没有饮水机,谢衣拧开一瓶绿茶递过去,看着他咕嘟咕嘟爽快地灌下小半瓶,抹一抹嘴,微红着脸傻笑。

  “对了,师父你给我哥选的什么歌?”
  反应过来手里这瓶本来是师父带的水,乐无异才想起不好意思,又不好原样递回去,只能半进半退地拧好瓶盖放到自己和谢衣中间的位置,岔开话题。
  谢衣卖关子似地扣上饭盒盖,“……你不妨猜猜?”
  师父又想考他。乐无异撂下筷子,一本正经地撑起下巴。
  “嘛,要我猜的话……我哥那个风格……”

  “——外文歌肯定不能选了啊,他英文跟我差不多水平,西班牙语歌曲上次都吃过一回亏了……”
  “中文歌也不能用古风的了。口水歌也不行,传唱度太高的,他唱起来一个发音不准,听上去就别扭……”
  “……总之最好是不那么热门经典的,嗯。要不我都想帮他选一个《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了……”
  阿阮还问过他,小叶子你哥哥为什么不唱《套马杆》。套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我觉得好适合他呀。
  敢不敢靠点谱啊妹子!

  “所以师父到底选的是——”
  还没等话音落定,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没轻没重的两三下。乐无异冲谢衣眨眨眼睛,自告奋勇地蹿起来奔了过去。

  门外的安尼瓦尔讶异而又掺着点强压下去的惊喜,这个表情让谢衣多少放了点儿心,尤其是当听到对方那一句虽然语气生硬但总算聊胜于无的“谢教授你好”之后,工作室里的气氛就更轻松了几分。乐无异站在安尼瓦尔背后偷偷冲谢衣打着眼色,一脸“有我在师父你放心我哥他不会再闹脾气的”表情,谢衣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心情更加大好。
  “吃过饭了?”他友好地向安尼瓦尔招呼着。
  “……吃过了。”依然有点生硬的回答。安尼瓦尔其实对中国人张口闭口不离吃的习惯一直颇难理解。
  “时间还早,”谢衣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表,“我要调试一下音响设备。你可以先调整一下状态,或者……跟无异聊聊天?”
  安尼瓦尔沉默地点头。谢衣再次给了乐无异一个眼色,收拾起饭盒和一次性筷子,到工作室时间去重新连接音箱和麦克风。

  乐无异把手交叉着放到脑后,对着安尼瓦尔像哄小孩开心那样笑,“老哥你别总板着个脸嘛!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在一个战队了?……”
  “除了最后的决赛,只剩两轮比赛了。”安尼瓦尔显然没因为他的安慰而高兴,“弟弟,很有可能下一场比赛就会……”
  “——别跟我说你不希望跟我对决什么的啊老哥!”早知道他要说什么的乐无异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就像他哥哥以前对他那样,“老哥你当我不知道,你才不在乎比赛结果什么样呢,你就是想……那什么,其实我也想跟你一起比赛啦,笨蛋老哥。”
  最后几个短句不好意思地被他咕哝出来,安尼瓦尔听得不太清楚,却还是准确地抓住了大意。
  “你……”
  乐无异生怕他再用难得一见的西班牙人热情说出什么更让人难为情的话,赶紧一句堵住,“反正咱们俩都好好练习好好比赛,结果随缘,怎么样?——好了就这么说定了……”
  安尼瓦尔终于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随缘?……是随便、随它去的意思?”
  “呃差不多是……”
  “我没问题。”西班牙青年潇洒地一摊手,“但是我的弟弟,你能做到?你为了如此崇拜的导师战斗,你,会不在乎结果?”
  乐无异给他看穿,呆毛瞬间沮丧地抖了两下。
  “……反正你不许让着我。”
  安尼瓦尔放肆地笑出声来,“你过奖了,弟弟。我?让着你?你的天赋真的比我更像我们的父亲,我可不敢说——”
  “哎呀那些都以后再说,”乐无异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椅子上推,“总之,你好好练歌,别跟我师父闹别扭了要不是师父帮忙,现在咱们兄弟俩哪能这样在一个教室里一块儿练习……”
  安尼瓦尔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起来,“‘师父’?你是说谢衣?别人都叫这些导师‘老师’或者‘教授’,‘师父’是什么?”

  这委实是不能怪安尼瓦尔,“师父”这个称呼,乐无异就连上一轮排练里在沦波兄弟面前都藏着掖着不敢用,现在剩下除他以外的几个学员,阿阮和禺期早知道他和谢衣有多亲密,团子憨头笨脑啥都不在意,就只剩安尼瓦尔对“师父”和“徒弟”这种名分不明究竟。他耐着性子给老哥解释,“师父跟老师可不一样,老师能教好多学生呢,师父他就……只认我一个徒弟。”虽然这个解释不甚科学,不过他宁愿这么说明,反正他和谢衣就确实如此,坦诚给老哥大概多少也能帮师父刷点好感,免得他们关系一直这么僵。
  “只认你一个……?”安尼瓦尔若有所悟地抓起旁边桌上一支铅笔,随手扯了张便笺纸,写下歪歪扭扭的“师夫”两个汉字,“是不是这么写?”
  乐无异猛地咳嗽了两声。
  “不对不对不对!老哥你愁死人了……”总共就认得那么几个中文字,还能错得再离谱一点嘛。他夺过安尼瓦尔手里的笔,把“夫”字圈起来在旁边改了个“父”,“是这个啦,中国人有句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说把老师当成父亲一样尊敬的意思……”
  安尼瓦尔只是盯着那两个字摇头。
  “老师能教很多学生,那父亲也可以有很多儿子。你说‘师父’和‘徒弟’是一对一的关系,那应该是‘夫妻’的‘夫’才对。”
  乐无异蹲下来抱着脑袋,觉得有点儿崩溃,当然,除了他老哥狗屁不通却无法反驳的说文解字,他更想逃避的是自己脸上那可疑的温度。 

  谢衣恰在此时推开了里间的门,“久等了。可以开始了吗……无异你怎么了?”
  “没没没事!”少年慌慌张张地跳了起来,顺手把安尼瓦尔往里间的方向推,“刚才我教我哥学汉语,他太笨笑得我肚子疼……”
  安尼瓦尔不满地回头瞪他,被做弟弟的又往里推了两步,只好狐疑地往里走。乐无异在他身后偷偷缓过口气,趁谢衣没注意把那张写着“师【划掉】夫【划掉】父”的便笺纸揉成一团跟要扔掉的方便饭盒塞在一起,才跟着进了里间。
  等他迈进一步,才发现,刚才就他做这么几个小动作的一会儿工夫,气氛又不对了。

  安尼瓦尔站在麦克风前,对着电脑屏幕一言不发。
  谢衣好心地指着屏幕向他解释,“这是一首台湾组合原唱的歌,节奏明快,中间虽然有些衔接是多人连续完成,但是你的‘气’……”他用了比较容易理解的词,“很充足,完全可以表现得很出色。而歌词的含义,是表达年轻人的反叛、向往自由,应该也和你的偏好风格比较接近……”
  他看着依然木无反应的安尼瓦尔,隐约感觉出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试探着将耳麦递了过去。
  “要不要试试?《鹰在飞》这首歌还是……”
  安尼瓦尔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扭头大步跨出了房间,径直离开,重重摔上了工作室的门。

  “师父……”
  乐无异抿着嘴唇看着有些发怔的谢衣,半天才开口,“我……我就是没想起来告诉你,我哥他们的乐队在西班牙有个一直很不对付的竞争对手,那个乐队就叫鹰骑士什么的……所以我哥他对鹰这种动物没什么好感,我……也没想到他反应能这么大……”
  “……没事,是我欠考虑了。”
  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不欠考虑才能避免这种莫名其妙的冲突,谢衣还是先顾着伸手摸了摸徒弟的呆毛。
  那位狼王同学,搞不好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吧…… 

Chapter 37

  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乐无异终于在国际生公寓的楼下堵住了安尼瓦尔。从被老哥围追堵截到把老哥围追堵截,这算个有趣的逆转。安尼瓦尔抱着胳膊肘看他,“谢衣让你来的?”
  乐无异耷拉着脑袋底气不足地否定了一声,“也不是,是我先跟师父说……我想来找你的。但是师父他也……非常过意不去……老哥,我师父他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你那么大反应……那歌真的挺适合你的,不过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又选了好几首,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安尼瓦尔安静了十几秒钟,乐无异就那么看着他眼珠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皮都酸了的时候才听见他说,“……我知道。他不会是恶意的。我的反应……确实很过头,我只是那个时候以为,他和欧阳少恭一样,觉得我不听指挥,所以……”
  乐无异想起那首明显不适合安放于他哥哥身上的古风歌曲,这才明白老哥在欧阳少恭那儿的不如意。他终于放松下来,像老哥平时喜欢对他做的那样,重重一拳凿在安尼瓦尔肩膀上,“想什么呢你啊!我师父要是讨厌你,干嘛还把你Steal回来?”
  “……为了你?”
  这个问题看似很一针见血,但是在安尼瓦尔这里连针头都被掰弯了。乐无异又被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认真地在脑子里迅速走了一遍逻辑,好像确实找不到谢衣对安尼瓦尔青眼的理由,安尼瓦尔在舞台上的风格是原始的野性与狂热,按理说师父在盲选时没按钮就是觉得自己的指导路数不适合,那之后再在抢人环节中拍下按钮,真的只能解释为是……为了他。
  但是他不能就顺着安尼瓦尔原本已经命中的猜测这么说。就那么一会儿电光石火的工夫,他想起把师父也没选夷则他们几个的原因拿出来凑数,“——老哥是这样啊你听我说,我师父在盲选没选你是为了免得咱们兄弟俩在一个战队竞争嘛对不对?后来是我跟他说的,我说我哥跟我从小就分开,难得还能各自都喜欢音乐……现在能在一起练歌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就……”
  他解释得太急太快,也不知安尼瓦尔有没有听懂,反正他倾其全力传递着为谢衣辩解的信息,安尼瓦尔多少是接收到了。
  来自西班牙的狼王无力地摇了摇头,总之他这个弟弟胳膊肘往哪儿拐他是没办法管。
  “我明白了。……帮我向谢教授……”
  “道个歉”三个字他实在没能说出口,“……麻烦他再帮我安排一次练习吧。”

  谢衣在第五次看手表的时候终于等到乐无异敲响工作室的门。门口是他在秋夜里跑出一身汗、气喘吁吁却面带邀功得意的宝贝徒弟,不用问就知道带回来的是好消息,看得谢衣自己的嘴唇也起了弧度。他拧开那瓶绿茶塞到乐无异手里,看着他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剩下半瓶,这才问:“……你哥哥他不生气了?”
  “没有没有!他本来就没生气……”乐无异抹一抹溅出嘴角的茶水,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哥他也觉得自己……呃,有点那个……不太礼貌,不过他绝对不是冲着师父你来的!师父你也……别生他气……”
  这么两边拉着圆场,也真是难为。谢衣笑起来,笑容里却透着心疼。他在徒弟身上一度以为的没心没肺,原来只是那孩子自己透明得毫无防备,他对那些在乎的人真的是个个都感受得小心谨慎,只对自己大大咧咧。乐无异还在大睁着眼睛观察他表情,他便把笑容展开得更明亮些,奖励地拽拽徒弟呆毛,“无异……谢谢你了。想不到还要你帮师父收拾烂摊子……”
  “这才不是烂摊子呢,只能算是个误会……”乐无异摸摸被师父拽过的呆毛,小声纠正。谢衣以为把他拽疼了,伸手又揉了揉。
  ……又给弄脸红了。谢衣自己也觉不好意思,尴尬地低头轻咳了两声。

  他是为了掩饰尴尬才转过身去的,但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吉他。是一直放在工作台上的“演示版”Charming。
  乐无异接过谢衣递过来的Charming时惊喜得连琥珀色的瞳孔都成双放大,“师父,这个……?”
  谢衣给他一个鼓励的笑,“拿回去练习吧。有什么想法的话,自己拆装一下也没问题。”
  “真的师父你不是逗我玩吧?!”
  看那抱着吉他喜欢得像是有人来抢就会拼命的架势,想也知道就算自己真的说句“逗你玩的”,这孩子恐怕都会立马急得跳起来。
  他就连逗都不舍得,笑着挥挥手打算把徒弟轰走。再晚一会儿寝室又该锁门了。

  乐无异小步往门口蹭着。谢衣敏锐地挑起了眉。
  “……还是要用吉他?真不考虑用连唱带跳的?”
  乐无异停步转身,有点犹豫地摸了摸手里的吉他,脸上隐隐泛着鲜活的红晕,也不知道是脸红还是吉他的颜色映出来的,“师父,你觉得用吉他效果不好……?”
  谢衣想起那天他在电视台那群人面前的光芒四射,默默垂下视线,如同被再次耀了眼。
  “没有。”他说,“比起跳舞,其实还是吉他的搭配效果会好些。”
  乐无异放下心似地“哦”了一声,把吉他如释重负地抱紧了些,却还是没继续往门外挪步。谢衣恍然想起来还有些什么没交待。
  “三甲赛。……”谢衣轻声说,“保送的1人……是禺期。”
  乐无异眨眨眼睛帮他更正,“不对。……是‘斑马’吧?”
  谢衣有一刻怔住,其后很快恢复成赞许的微笑。“对,斑马……”
 
  “我也觉得应该是他,”乐无异的声音有点儿小下去,“……他确实是我们这几个人里最厉害的诶。”
  他清楚地知道,也衷心地承认,只不过想到自己没成为最厉害的那个,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儿难受。
  谢衣望着他的眼神严肃起来。
  “不是因为那个。……可不是因为他最厉害。”
  “无异,你知道……禺期是以学生的身份参赛,随时可能被人揭穿他其实只是个库管。所以他在台上的时间越短越好……”
  “没有什么最厉害。无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音乐也是一样。艺术的东西没有量化的标准。在喜欢你的人眼里,最好的就只有你。……”

  乐无异用力点头,“嗯。……师父,我懂。”
  其实也挺好的。说实在话,要让他现在就对上禺期,他还真心里有点儿发怵。要是再跟师父多学点儿技巧,下一轮取胜的机会就大些吧?
  而他想要拼命忽略,却始终没法抹灭的,是谢衣那句,“在喜欢你的人眼里,最好的就只有你”。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流动的色彩,像夜空里明灭的焰火,一瞬消失不留半点痕迹,却深深镌刻成他脑海里的截图。
  永难磨灭。 

  他背着Charming回到寝室的时候,被夏夷则嘲笑有点魂不守舍,“你这是从谢教授那里拐到了什么好装备?”
  “不认识吉他吗!”乐无异强按下炫宝的心,把吉他匣宝贝似地塞到床底下,想了想又挪出来靠到窗户边的墙角,再琢磨琢磨又不对,拎了起来绕寝室绕了一圈,最后索性摆在桌子中央,就差周围码一圈果子香烛什么的供起来。
  夏夷则看得好笑,摇头道:“看来真是件好装备。……你和谢教授再加上欧阳老师,倒是能凑一个琴痴三人组。”
  “什么三人组?……”
  乐无异少见地皱起了眉头,对那个凭空加到他和师父后面的名字格外感觉到不满,“那个欧阳老师……也喜欢乐器?”
  “嗯。其实他比较擅长的是古琴,不过在流行音乐中用不上,挺可惜的……”
  “你跟他混蛮熟的嘛连这都知道。”乐无异一屁股坐进床里,“那你这个钢琴小王子是不是跟他挺谈得来的啊?”
  夏夷则抱着手臂呆看窗外一会儿,“……他倒是说过,我们战队冲到决赛的那个学员,毕业以后可能被他带到‘醉梦’组合里发展呢……”

  “那不是正好!”刚在床上把屁股安顿稳的乐无异忽然兴奋得重新又一屁股翻下来,“要是那样,多好的机会啊!你就能说服你爸妈让你专心走歌手这条路啦,比钢琴小王子什么的可有意思多了!”
  夏夷则沉默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他这话的可行性,然后露出难得的会心微笑。
  “……真能如愿就好了。”他点头,不知是在赞同乐无异,还是在鼓励自己,抑或二者皆是。
  他难得直呼好友的名字,“无异,你也加油啊。不是说电视台从这节比赛起会来录像么?我们几个都好好表现,说不定会遇上伯乐……”
  “什么伯乐啊。……是电视台来,又不是演艺公司。”乐无异不解。
  后来夏夷则给他解释电视台的人总会跟娱乐圈各种名人打上交道,间接伯乐也是伯乐云云,他哈欠连天地并未听进。
  伯乐的话他只要师父一个就够了。有结交伯乐的时间他不如好好研究研究Charming呢……

  Charming是把有着魔力的吉他。他几次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灵活的面板,仔细观察内里结构,又再次敬畏地合上固定。谢衣的思路精妙至此,相比之下他只有大概的灵光一闪,但其后种种可能出现的原有漏洞和新增问题,大概只有师父这样的天赋、恒心加上经验,才能一一修补完全,最终成就他手中这巧夺天工的精品。
  要赶上师父还有多远啊。他有点寂寞地想着,却鼓足了更大的劲儿去练习。
  弹吉他弹得累的时候,他就丢下吉他,伴着《无乐不作》的音乐声恣意跳几个舞步,感觉也挺好的。说不定真的比带吉他上台效果好,但是一想到能和师父的作品一起登台,他就觉得自己那什么舞王的外号真不算什么。
  他,乐无异,无论于歌艺、演奏、舞台,还是乐器修造一途,都是谢衣的唯一亲传弟子——
  终于要带着师父亲手制的吉他,Charming——走上《流乐好声音》的舞台了。

Chapter 38

  这个周末的演出厅喧嚣得有些让人烦闷。那些凭空多出来的摄像机闪着咔嚓咔嚓的刺眼镁光,从来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每个让人不知所措的角落。在这么一场大多数参赛者确实是为着浅层次的自我成就而出场的音乐秀里,其实对此厌烦的孩子并不太多。他们纷纷被来自真正的传媒方向的视线刺激得更加兴奋,狂放,对着镜头放肆地摆出各种让自己可能更加耀眼的姿态,这才是有着天王巨星梦想的年轻人所必须具备的觉悟。
  然而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在此列。

  “好烦哦,那些电视台的……”
  阿阮伸着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禺期坐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冷冷地耸了耸肩膀,“小丫头,这就打不起精神了?等会儿输了别哭。”
  乐无异瞟着总喜欢坐桌子的禺期偷笑,他坚定地认为这是那家伙为了掩饰自己身高不足才有的习惯。阿阮从座位上跳起脚来大叫“老头子你胡说你才输了别哭呢”,好像对禺期被保送了的事儿不太知情的样子。她口口声声叫着禺期老头子,但是好像还从他的外观把他当小孩儿看,倒是禺期看着冷言冷语却时不时提点她一两句,其他人早把他们默认设定成一对父女档的欢喜冤家。安尼瓦尔跟谢衣的别扭已经冲淡许多,多是靠着乐无异帮师父刷好感度的功劳。团子一直保持着乐呵呵也怯生生的腼腆,没乐无异和阿阮那么欢腾也没安尼瓦尔和禺期那么酷到没朋友,整个五人组在谢衣的带领下倒也各展所长,其乐融融。

  准备间的钟上分针照着整点的位置越靠越近。谢衣推开了门进来看他们。
  “师父!”乐无异眼尖地第一眼抓到他,嗷一声蹿了过来,蹿到跟前才感觉自己黏人黏得太过明显,又不好意思往回退,差点僵在那里。谢衣好像没发现似地往他手里塞了块薄荷糖,“下午容易疲倦,来点清爽的?”
  乐无异攥着那糖舌头都不会打转了。谢衣笑了笑把另外几块也塞到他手里,“去吧,给大家发一下。”
  他缓过了神就重新兴高采烈地朝队友们跑了过去,活脱一副课代表的架式。
  “不用管任何外界因素的存在。下午场才需要你们这样的声音,来打开他们沉睡的耳膜。”
  返回前台导师席之前,谢衣如是说。乐无异就借着师父这句话比每一个队友都精神百倍地兴奋了起来。

  这几轮比赛赛程都是一日之内结束,所以谢衣的战队总是排到下午首场,正是人吃饱犯困的时间——春困秋乏夏打盹,连下午的第一节课都往往没有老师愿意上,还好谢衣这个组总有那么些与众不同的设定,和出人意料的场面。
  风琊上台的时候都有点儿眼皮打架,但是锵锵锵锵的开场音乐一响起,他还是敬业地蹦回了流乐好舌头的角色设定里。
  “……经历了一个上午如火如荼的激战,队内三甲赛现在已经推进到了第三个战场!现在有请谢衣老师,和他座下闯入第一轮导师考核的五位学员——”

  他们五个在擂台一样的舞台外缘排成一个横队,乐无异被摆在中间,挎着的Charming映照出他和紫红色琴身一样鲜活的光彩。
  “真有趣呢……”华月在镁光灯的死角里轻声发出了察觉什么秘密的笑,“我记得那可是你最宝贝的作品啊?果然还是要配最得意的弟子才好?”
  谢衣有些求饶似地向她苦笑。
  “……他能驾驭Charming。”他望了乐无异一眼,解释道。
  “驾驭?……”
  同是以乐器为依凭的女导师细细品酌着这个词儿。
  “那得是和你一样相信乐器能承载灵魂的人才行。”她提醒着谢衣那个执着得有些唯心主义的理论。
  谢衣坚定地又望了一眼台上他有些紧张地拥紧吉他的少年。
  “他是。”
  欧阳少恭的声音从谢衣另一侧时当位正地横插进来,“谢衣老师在说谁?……”
  他已经站起了身,因为下个环节有他上场的需要。谢衣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对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没什么。”

  风琊在念出保送名单——“斑马”的时候台下有点小骚动,不明内情的观众们好像都早已认定乐无异将是谢衣保送的不二人选,有人自以为明白地指出,最得导师钟爱的弟子与其被保送雪藏,更可能被拉出来多战几场挣人气,于是大家纷纷作顿悟状,观众席里的议论没一会儿又小了下去。禺期对那些议论置若罔闻地站到保送席位上,依旧顶着那一头黑白相间的杀马特风格头发,仿佛时时刻刻在提醒着整个演出厅——他是一匹货真价实的“斑马”。
  接下来剩下的四个人便要面临分组对决。按规则,导师们互相交换着为彼此的战队组织抽签,所以3号战队的抽签分组是由欧阳少恭主持。他抽的第一个人,是安尼瓦尔。
  安尼瓦尔对着欧阳少恭——前任导师手里的三个信封草草扫过一眼,毫不犹豫地抽了一个,转手甩给风琊宣读。

  谢衣从远远的3号导师席上盯着那几个用背影挡住他视线的人,呼吸蓦然急促起来,虽然那里发生的一切似乎与他无关,也没法有关。
  “阿阮!”风琊大声念着那个对决者的名字,“和‘狼王’同学将在下一场进行二选一的生死决战的是,有着‘小女神’之称的阿阮——”
  被点到名字的女孩下意识地回过了头,大屏幕上已经有人用鼠标将她的名字和安尼瓦尔的连在了一条线上,四个名字在投影板上分成两组,阵营分明地列成方阵。
  安尼瓦尔 VS 阿阮,团子 VS 乐无异。

  “按照规则,两位学员将开始第一轮的PK。那么……Wow!”风琊看着站上舞台的第一组对手,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他的口哨意义很快就在场下引起共鸣,一个是有狼王之称的汉子一个是有着女神封号的妹子,这搭配从各种角度看来都很值得看,还好这轮比赛不再是上一轮那样的合唱,不然真是难想象效果。

  “哟原来是你么小姑娘”和“怎样呀你有什么不满”之类的拌嘴发生得如此短暂,以至于只能算作是幕间的一种趣味。乐无异抱着Charming靠在准备区,小声吐槽着,“怎么跟谁都能顶上角啊……”不管老哥还是阿阮都够让人操心的。
  禺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小子别操没用的心。都是没什么心眼的人,拌两句嘴,死不了。”
  这话虽然不能说不是好话,但就是怎么听怎么别扭,乐无异哭笑不得地回过身来,索性往后退了两步去跟禺期搭话。
  “喂,我还没问过你呢,到底为什么非要混进来比赛啊?你看我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哪个够格做您老人家的对手……”
  禺期眼眉一横,乐无异对他音乐素养的褒赞确是出自真心,但他听着却觉破绽百出。
  “什么理论?音乐的表现力与年龄和经验无关。你师父没教你?”
  跟您老客气客气听不出来么,竟然质疑本小爷从师父那里学艺不精。乐无异有点不爽地瞪过去,被禺期一眼回瞪,“别吵,开始了。”

  谢衣一早就说,下午场所有观众都昏昏欲睡确实是不利因素,但这是针对你们每个人同样的试炼,无甚不公。
  尽管如此,他也给每个学员都尽力选取能提起精神的动感曲目,比如阿阮的这首《把耳朵叫醒》。

  「do do do re mi sol 像风筝呼啸而去
  sol sol sol si re fa 是落叶轻轻哭泣
  do do do re mi si 没有人认真在听
  那被你遗忘的旋律却是我宿命的追寻……」

  “……太甜了。”禺期低声下了定论,摇头中似有遗憾,“是谢衣给她选的歌还是她自己选的?”
  “啥?”乐无异不解地去咀嚼那意义等于“So simple too naive”的句子,“这歌不好吗?”
  禺期闭眼低头沉思,“……想必谢衣是想给她改改路子,毕竟她的声音柔软有余,张力不足,在这种激烈的比赛之中,不改就是死路一条。……可惜,短期内要想改变,太难了。人够精灵,歌声却还不够……”

  禺期所言非虚。虽然“小女神”的呼声依旧如潮,安尼瓦尔的表现却更出人意料,那嘶吼的声音在舞台上狂飙“我是一匹孤傲的狼 学不会人类的伪装 想爱就爱 没有商量”的时候,竟然赢得更加排山倒海的掌声。乐无异听着老哥那简单粗暴的唱法,这才明白过来师父的用心良苦,这首《狼吻》本身歌词粗糙,编曲粗糙,只有歌者演唱时全情投入的力道能作为最大亮点,安尼瓦尔无法渲染的细致全部可以摒除在外,只剩下一股无所顾忌的豪迈气概足以发挥得淋漓尽致。

  安尼瓦尔和阿阮同时站上舞台的时候最紧张的反而是乐无异。他早已做好准备,却还是没法把这看成总有人要率先出局的一场游戏,或者总有人要名次落后的一场考试。谢衣念出安尼瓦尔的名字时候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收到了。
  师父,谢谢你。
  想起谢衣这几日的辛苦,他送出那个不知是否能够达意的眼神,然后捕获了从谢衣那里递来的一个微笑。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拼尽全力的战斗,所以不论结果如何,谁都不会留下遗憾。
   
  阿阮再次扑过去跟谢衣拥抱,回身又顺手跟安尼瓦尔也熊抱了一个,她是真的玩得很开心,就算离开也带着一阵快乐的风。风琊在叫团子上台,乐无异靠着舞台外缘又一次轻轻抚过Charming的琴弦,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禺期笑话他,“……对手强,就怕了么?”
  乐无异决定四两拨千斤地反弹他的嘲讽。
  “哪个对手不强。就算是你,小爷也不怕——有什么好怕的怕也没用。”
  师父难道会给心存畏惧的弟子加分么。他这么想着看向导师席,远远地计算着谢衣眼神里的温度和嘴角扬起的弧度,然后心跳和血液流速一起翻倍,一起填充满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生命的下一个五分钟也许就要加速燃烧。
  ——但是值得。

  团子简直是个只要拿起麦克风就能瞬间开启第二人格的斗士,圆滚滚的身材不是用来看的,里面蕴藏的小宇宙可以全面爆发。
  “而且努力,”禺期像是把自己当成导师之一似的悠哉在场外点评着,“比起海选的时候,可算进步飞速。”
  乐无异嘿了一声,“那你一会儿要不要看看我的进步?”
  禺期好久才淡淡撇了他一眼,“知道你从谢衣那里学什么都像拼命。不用炫耀,真本事说话。”
  他好像要放弃跟乐无异扯皮,站起身来挪了挪位置,腰间挂的一串奇形怪状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他怕影响到舞台上的表现似的按住了。乐无异有点好奇地去看,那些东西有的形状看着眼熟得很,应该也是各种修理用的工具,但和谢衣工作室里那些风格又不同,似乎重点在“修”而不在“造”——
  喵了个咪,难道这学院里真的卧虎藏龙到这地步,不但到处都有会唱歌的还到处都有懂修造的,这家伙是传说中的扫地神僧么?

  掌声把他从对禺期的好奇中拽回来,抬起头时就看到团子又恢复了平时的羞涩小胖子,正吃力地弯着腰谢幕。一组两个对手间的过渡几乎短到接近零,以保证对比效果显著,风琊正在急吼吼地冲着他喊,“场地交换!……”
  “——舞台从现在开始,只属于接下来出场的,——乐无异!”

  前奏响起,像开快车一般,紧锣密鼓地带起整个演出厅的气氛。
  他比紫红色的吉他更加醒目耀眼,只是干净利落地拨动吉他弦,还未开口就卷动一室台风。

  「享受今夏天的热
  穿越条幸福的河
  想做吞大象的蛇
  不自量力 说真的 又有何不可……」

  谢衣看着舞台中央的那团光芒不自觉地展现出心底由衷的微笑。
  ……真的,太闪亮了。比每一次排练时还要闪亮的发挥,他果然永远无需担心,无需失望,只要是无异……

  4号导师席上传来一句侧重点不同的惊叹,“……好吉他!”
  欧阳少恭是个行家,如夏夷则所说也可称上琴痴,纵然如此,谢衣还是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摇了摇头。
  吉他是承载演奏者灵魂的容器。——但是,那个演奏者的灵魂,你难道不曾感受到?

  乐无异抬头对上师父的灼热视线,把几乎冲到嗓子眼的心脏强咽回胸口,把力道贯注在每一根手指经过的弦上,几乎要激发出Charming全部的潜力。
  过渡的下一句。
  我,想,写,歌——
  ——嗡。

  ——狼啸一样的声音,从Charming的琴身里骤然掠过。

  ……怎么了?……
  乐无异触电般地缩回琴弦上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看向手中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珍品。
  Charming刚刚在尖叫。那是一声把整首灵动跳脱的歌曲生生劈成两截的杂音,不,不止如此,简直就是噪音——
  他上台之前还试奏过,但是只限于副歌,而这个音节恰好是副歌之前的最后一拍,几乎是凑巧得致命地逃过了测试。

  演出厅台上台下都一片骚动,方才怎么被他带起来的气氛,现在就怎么被他牵动得惊心动魄。
  “怎么会……”连华月都低声惊呼,那是谢衣的吉他啊……

  闻人羽从观众席上腾地站了起来,“无异他……”她搜罗着印象里对吉他一知半解的几个故障名词,“那吉他是不是……打品了?”
  “应该不是打品。”夏夷则没站起来,可表情凝重得一样面如死灰,“乐兄最爱惜吉他,品丝如果有问题他早就该发现……”

  ——不是打品?那是什么?
  ——狼音。是狼音。

  谢衣身体绷得僵直,几乎就要从导师席上急步迈出来。狼音不是没可能发生的问题,它来得没有规律,没有征兆,没有防范措施,也几乎没有修复技巧。
  修复的办法,是有的。
  可他无法实施。远隔一个舞台,导师席与台上的少年远达数十步之遥,就算来得及,就算来得及——
  那本就是他的吉他,却只留给无异一人。
  他的宝贝徒弟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他的这一次偏心,现在台上台下千百双眼睛看着,他要如何……?
  ……
  好像回到了那一天,隔着演出厅的大门,不相见只相闻的境地,一样绝望。

  不过一两秒的空白,却像隔了一两个世纪那么长。
  乐无异是个合格的歌者,他将吉他背带手疾眼快地卸下,扶着耳麦上的话筒靠近嘴边,纵情地继续歌唱。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小子!”
  似乎有个声音在喊他,从保送席的方位,他不确定地往那边偏了偏头。
  “乐无异!!”那声音更急,是极力压低了却几乎想杀人的急,“把吉他给我!”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演出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一起看着乐无异将Charming抛出一道惊人的弧线,终点稳稳地到达舞台另一端的禺期手里。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不要浪费。
  可他已经浪费。他想起,师父夸奖过他抱着吉他的专注神情,称赞他与吉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的难得。
  他的灵魂已被割裂。这一回当真怪不得谁,是他太过好奇太过不自量力,每一次拆装Charming都可能影响琴身原本的振动频率,狼音就是从此产生的共振。
  Charming的独特结构,本就是摆脱面板张力,甩脱束缚、倍增振动,才有更纯净的音色,和更响亮的音量——
  却逃不过永远无法免疫的乐器之癌,狼音。

  他睁着发红的眼圈望向3号导师席。谢衣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却忽然慢慢抬起了手掌。
  ……师父?
  那五指张开的手掌挡在谢衣自己脸前,像推眼镜似的动作明显是掩饰,看上去别扭怪异无比,不知传递着什么信息。
  ……五?五什么?五秒钟,五个小节,还是简谱5……?

  一瞬间的思考让他的节奏慢了下来,同时带来万分的不习惯。
  《无乐不作》以动感为亮点,乐无异以动感为专长,他不可以不动,甚至不可以慢,手中没了吉他,可是还有身体——
  他还可以跳舞。
  ……不是五。是舞。师父在让他跳舞,弥补上这一段演唱的背景空白……

  「——当梦的 天行者——」
  他几乎是拼尽全力的唱出这段最后一句收尾,同时踏出了第一个舞步,栗色马尾放肆地甩动起来,在接下来的间奏中,勾勒出每一个没有歌词辅佐的音符。

Chapter 39

  乐无异向着台下的人群伸出手。
  那是他舞步里一个再常见不过的动作,却仿佛是从舞台中心抛出了一朵火花,引燃整个演出厅的气息。观众们开始尖叫,开始往前探出身体,开始兴奋地站起来跟着他摇摆,看着他用修长的肢体给舞台上的每一立方米空气划界,听着他在飞扬的音符里,放声歌唱——

  「像你这样的天使
  该有翅膀和名字
  该美丽中带着刺
  该很认真地属于我一次」

  这不是第一次谢衣看他的心爱弟子跳舞,上一次,也是在这个舞台,那些扛着各种器械和端着各款手机的人,在他不得舒展的方寸之地周围,水泄不通地糊了好几层。他只能远远地隔着人群看见一个跃动的影子,蓝色的外套袖子在腰间草草打着结,衣摆翻飞得好像青鸟的尾羽,舞台之上,便是天空。
  可是今天好多了。今天的舞台只专属于乐无异一个人,那些好奇看热闹一样的目光,终于只能被远远地隔在观众席上,甚至之外。
  几米见方的舞台,一个人从这一端走到那一端都不知要多少步。
  本来空荡荡的。
  可是他一动起来,就满了。

  少年低下头,又猛地扬起,俯仰之间甩起的发丝,让谢衣联想起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偷到的那个亲吻。无异的睫毛很长,长到足以让很多女孩子都嫉妒,现在隔太远看不清,只能结合着记忆里每一个他们近在咫尺的瞬间想见。

  ——像你这样的天使。
  他默念着,顺便在心底嘲笑自己的矫情。然后他看见那孩子旋转过来,对着他的方位扬起手臂,琥珀色的眼睛里,绽放出应该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光彩。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从辅佐歌声的元素从吉他换成舞蹈的一开始,乐无异就已经把全场的目光吸住。欢呼如雷,掌声如雨,可他仿佛全然未觉。
  就像舞台中央的台风眼。让周围卷起无穷的风暴,感染整个世界,却还在保持安然的自己。

  没人注意,或许只有那么一两个人注意,在舞台边缘的保送席位上,还有个矮小得差点被忽略的身影。
  那个影子隐藏在灯光没照到的死角里,神情肃穆地蹲下身子,将耳朵贴在Charming的面板上。
  “老头子,……”从PK中告负刚刚没几分钟的阿阮,此刻已经被场上的突发情况惊得不记得沮丧了,“你到底在干嘛呀?这样真的就能修好小叶子的吉他……?”
  禺期从吉他上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很快又贴了回去。阿阮捂住了嘴。

  周围声音太响。禺期已经几乎不能用听的来感受“狼音”的所在。他也根本不能再重复狼音,那样会打破舞台上的绝好节奏。他只能记得狼音发出的时候是在哪一个音节,用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力度反复拨着那个音,另一只手在面板上一寸一寸挪动。
  阿阮再不敢说话,只干瞪着眼睛,看到禺期的手指终于按在一个区域,确定了什么似地停了下来。他静止了一会儿——说是一会儿也不过就是一两秒钟——慢慢地从琴身上抬起了耳朵。
  (小丫头!)他用力做着不出动静的口型,冲着阿阮无声地喊,(把我的吉他递过来,我的——吉——他!)

  其实禺期根本用不着带吉他来,他作为被直接保送三甲的选手是用不着上台的——可是他喜欢随身带着。
  阿阮看着他那只按在Charming面板上腾不开的手,慌慌张张地奔过去,把另一把离他本就不远的吉他,向着他的方向推了推——
  那是在谢衣和乐无异合唱《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时候,他从人群中递过去的那把吉他。禺期扫了一眼那造型和主人一样奇特的琴身,空出的手摸向腰间,在那些叮叮当当的工具中拔出一把,在阿阮的惊叫声中照着琴身侧板狠狠一刀削了下去。
  他丢掉那把小刮刀,又拽下一管大概是胶的东西,对准落下的那一小片白松木挤上一点,眼疾手快地按在音板那个定位之处。

  “——我的个天,老子不玩乐器都知道,吉他还能这么修真是他娘的逆天了啊……”
  在后台呆得太久觉得快要生锈了的叶海盯着转播屏幕喃喃地念叨,顺手给了禺期那边角一束灯光,小个子皱着眉头抬手挡了挡眼睛,镜头正好切在他的娃娃脸上,把他一脸令人意外的不悦收进特写。
  叶海大概是全场唯二在乐无异的歌声和舞步里,还能注意到别处动静的人。
  另一个是欧阳少恭。他这回没有凑过去和谢衣交流,只是用了显然是给他听的音量,在满场的欢声间隙中,自言自语:
  “一分十二秒。……转移一个狼音,只用了一分十二秒。……而且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谢衣下意识地激灵了一下。

  吉他的世界里有个传说。在琴身上总能找到一个改变共振的点,在那里贴上一块木片之类,就能减轻共振从而“治疗”狼音——
  狼音是乐器身上要命的病,不是绝症,却是顽症。虽然只要改变琴身的振动频率就能让狼音的位置发生变化,但谁也不好说如何那无法量化的频率如何改变,何况狼音往往不是被消灭,而是转移。天知道下一个狼音会出现在哪里。
  “不知道结果如何……是吗。”
  谢衣低低地叹了口气,听上去竟然是笑着的。
  “……我只知道,无异的运气一向很好。”
  他也没有转头,而欧阳少恭也欣然把这话收了耳,“那还……真是不错。”
  华月带着担心的眼神往他们这边望了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静默地望回了舞台。

  「天气疯了 海水滚了
  所以我要 无乐不作
  不要浪费每一刻快乐
  当梦的 天行者……」

  又一段间奏。乐无异在舞台中间已经转过了不知几个圆周。又一次他面向那个角落的时候,终于看到举起Charming向他示意的禺期。
  “——!”
  Charming第二次在舞台上转手,全场的人心脏几乎齐齐被勒紧在一根琴弦上。
  乐无异欢愉的舞步终于安静下来,抱好怀里失而复得的Charming,修长的手指重新扫过琴弦。

  「当天是空的 地是干的
  我要为你 倒进狂热
  让你疯狂 让你渴
  让全世界知道 你是我的」

  「世界末日 就尽管来吧
  我会继续 无乐不作
  不会浪费 爱你的快乐
  当梦的 天行者
  要快乐……」

  狼音没有再响。回答他的是合着结尾的和声一起欢声雷动的跟唱,他并没像演唱会上的歌手那样将麦克风伸向人群,却带起了整个观众席上如潮一样的追随。最后一段快节奏终于结束,有不少人鼓掌的时候站了起来,仿佛要把这一场几起几落的表演留下的巨大震撼,都用对他名字的欢呼恣意挥洒出来——
  “乐无异!乐无异!乐无异!……”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笑容在灯光集射下映出耀眼的光。他卖力地向各个角度挥手回应每一个喊他名字的人,最后停留在导师席方位,那个他最想为之歌唱的人身上。
  导师席上第一个鼓着掌站起来的是欧阳少恭,第二个竟然是紫胤。华月紧随其后。
  唯有谢衣端坐不动,只是稳稳对上来自舞台中心的视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感受到的微小幅度轻轻点头,眼光温柔,笑意充盈。 

  阿阮站起身望望舞台,又弯下身看看一直蹲坐在角落里的禺期,和他那把带伤的吉他。
  她连刚才输了都没哭鼻子,这会儿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圈了,“多可惜呀,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你的吉他给小叶子……?”
  禺期倒是笑了。难得一见的笑。
  “没关系。‘晗光’的年头已经太久了。Charming可是谢衣这几年最贵重的心血,难得他能找个可教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舞台上对视的那对师徒,喃喃自语,“臭小子,你这回……拿着老子给你修好的Charming,可不能输了!”

Chapter 40

  有一位著名的音乐人曾经说过,如果一首歌有三分钟那么长,那么你在听过它之后,它至少改变了你三分钟的生命。
  而《无乐不作》的时长连三分钟都不到。
  它只有2分54秒,可是它今天改变整个演出厅里那么多人的生命应该绝对不止2分54秒,因为有个年轻人把这2分54秒演绎得一波三折惊心动魄,足以烙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乐无异从音乐的回声中回到导师席前,犹在飘动的发稍还缀着汗湿。他把耳麦摘下来挂在颈间,换上了手持的无线麦克风,恭敬地端起在面前,等着听导师们的点评。
  “……可否让我先说?”
  声音响起在4号席位。这个环节开始,导师们的发言已经不再拘泥于编号顺序。 尽管如此,此言一出,另外三位导师——包括谢衣——都略带惊讶地望着一向以后辈自居而从来谦恭得有些过分的欧阳少恭。不过自然不会有人介意他如此一次出人意表的抢先,欧阳少恭向他们点头致谢之后,才坐正身体,对乐无异投以一个优雅的笑容。
  “无异同学,你其实应该感谢我。”
  “诶?”
  “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如果换了别人主持抽签……你说不定就要和你的哥哥,或者你的女朋友同组PK了哦?”
  “……诶诶?!”
 
  和老哥分到一组难免PK个你死我活的可能,乐无异不是没有想过,这回能避免了真是太好。但是女朋友是谁啊……?
  他稍微反应了一下立时明白过来,同组剩下的女生本来就一个,“那那那什么,欧阳老师你误会了,阿阮她跟我才不是……”
  喵了个咪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说好不好,夷则会不会要找我拼命啊?
  欧阳少恭微微眯起了眼睛,对自己自觉还有些靠得上边的猜测略感动摇,“咦不是吗?我可是一直观察得到,你们两个关系非常的……好?”
  “——关系好不代表就是男女朋友,作为无异和阿阮共同的导师我可以作证。”谢衣把欧阳少恭已经有点减弱力度的推论拦腰斩断,虽然依旧面带风清云淡的笑,不过这打断别人话头的反常表现已经足够体现他的不满了。
  “啊是么……那真遗憾,看来无异同学对我的感谢程度要打个折扣了。”欧阳少恭往后坐了坐身子,笑意不变。

  谢衣倒是往前挪了一下,“……难道欧阳老师有在抽签时控制结果?”
  “当然没有!”欧阳少恭微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说的是我不是有意,只不过如果换一种偶然性……”
  谢衣不是记仇的人,但是欧阳少恭在盲选环节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拿着无异的事儿想要跟他作对,还颇有横刀夺爱……不对夺徒之意。这回他抓住了欧阳少恭一个语素要害,“既然是偶然性,无异大概的确没有必要因为这种抽签感谢你?……就算和兄长、和好友对战,也是凭实力和发挥说话,即使是告负者,也不过是一时抱憾,其后只会真心为对方高兴而已——不信我们看看那边的阿阮?”
  阿阮在舞台另一边十二分配合地冲乐无异晃了晃手臂,台下响起一阵呼呼啦啦的鼓掌喝彩。谢衣刚才那话说得照旧语带笑意,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在反驳人,欧阳少恭也只能苦笑点头认输。

  抽签时他倒确实是没做手脚,或者说,算不上做了手脚。
  他只不过是在第一轮导师考核的预备时,对安尼瓦尔在短期接触中却一眼看透。三个信封,刻意向外伸出哪个,看上去就像挑战。换了别人,只怕多考虑一层,反而会去选择别的选项。安尼瓦尔就不会,“怕你不成”的思路让他一把就抽中了装着阿阮名字的那个。
  欧阳少恭本来只当乐无异能被他的用心良苦打动一二,可谢衣一说他才知道,原来乐无异对这事儿看得比他想象的还坦荡。
  “醉梦”确实在物色新一代的成员,夏夷则是他看好的人选之一,但乐无异这样有临场感的选手也是他们所需要,而且和夏夷则又是好室友加铁哥们,说不定两人搭配能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路子。
  本来他觉得就算乐无异没入他的战队,他也有信心顺手卖几个人情把这小鬼在比赛后一同拐走……
  只是没想到谢衣抓这小家伙抓得紧到了如此地步。

  “Hey 太精彩了,”风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了句,“从盲选阶段抢学员以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导师们这样的争风吃醋……啊不勾心斗角。”他的用词还是一样偏差得令人啼笑皆非,“看来我们还是应该尽快回到专业一点儿的音乐层面上——”
  风琊还是挺会察言观色的,紫胤似乎对欧阳少恭偏离于音乐之外的发挥已经有些不以为然了,倒是谢衣说到胜负与私人情谊无关的时候,还赞许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歌声一如既往地富有感染力,而且……虽然我们的比赛冠以‘好声音’之名,但毕竟不能否认,想要传达歌者真正的情感,还需要佐以声音以外的东西。比如乐器,比如舞蹈……即使不是出于计划中的编排,今天他给我们带来的惊喜也足够证明了。”
  能让紫胤作出如此赞赏性的发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他自己都说,“在今天以前我还固执地认为,声音,只要声音——就够了。”

  华月的点评大同小异,只是多问了谢衣一句,“这孩子跳的那段舞也是你教的吗?”
  这个问题给谢衣带来今天唯一一个遗憾的表情,他看着面前有点同样小遗憾的徒弟,微笑着摇头。“……我也希望,但是不是。”
  他想起无异在石百子的录音棚里对他说过,什么都想跟他学,唱歌也是,演奏也是,做乐器也是;他当时本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对他说,没有必要,他没有必要成为他的模板——那孩子值得一条自我定位与选择的路,与他不尽相同的。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想把自己半生技艺都倾心投注在无异身上,他想,他或许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相融的灵魂了。

  “好的其他三位导师都已经点评过了,那么最终意见还是要问我们本阶段的主导师,谢衣老师的意见——”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衣身上,谢衣的目光聚焦在乐无异身上。那孩子的胸膛急剧起伏着,不知是没从刚才的狂热中恢复,还是在等着他的宣判而再度呼吸困难了。他望着少年期待得有些不安的眼神,忽然被那紧张情绪迅速传染。
  “我……”
  他用手肘支起额头,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同样出了一额头细密的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乐无异在无人知觉的角度微颤了一下,可是他没办法,他也和无异一样紧张,紧张到有生以来最无力的一回语无伦次。

  “无异。……”谢衣终于顺利开口,大概只有唤一声这个心念的名字才能让他平静下来。
  “无异,这一首歌……所有的发展都太戏剧性了。可是你给我带来的惊喜,比这首歌还要出人意料。”
  “狼音响起来的那个时候,我以为你会慌,会不知所措……那时候连我都有点慌了,我在想要怎么办,怎么样才能帮你弥补这一段空白,我不希望你……不希望这样一段练习已久的表演,在舞台上留下永远的遗憾……”
  “我想象过你跳舞的样子,可是又不敢确定。毕竟我们在排练的时候,没有计划,没有演习,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舞台效果……但是我多虑了。你的舞步,第一个舞步动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多虑了——而且我很庆幸我多虑了。”
  “你说过你对演唱的信心其实不是那么大,可是现在开始,答应我,忘掉你那不够大的信心吧——”
  “你是一个天生的歌者,也是一个天生的舞者,还是一个天生的吉他手。你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

  谢衣终于站起身,在整个导师席都端坐时独自站起,和脸颊因他的话而微微泛红的乐无异水平对视。
  “我希望……能听到你继续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以后一直……都听到你的歌声,所以——”
  他微微转头,视线终于舍得从乐无异身上移开寸许,投向整个演出厅,“所以这一轮,我的答案是——”
  “乐无异。”
  这一场,这一首歌,这一个名字,经历太多百转千回,却毫无悬念。
  掌声如潮。

  “——乐无异!”风琊在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中嘶哑地吼出足以镇压的胜利宣告,“至此,谢衣战队三甲学员的名单已经全部确定,让我们欢迎前两位入围的学员返场,再一次恭喜他们……‘狼王’安尼瓦尔、‘斑马’,以及——乐无异!”
  乐无异到现在才终于真真切切地开始体会胜利的快感,开始在满场雀跃的气氛中欢畅地恢复呼吸,向着台下放肆地挥手,回应每一个喊着他名字的观众。安尼瓦尔也大步上台,台下顿时又掀起一阵“狼王!狼王!……”的热潮。最后一个上台的是禺期。
  禺期的矮小身材在乐无异和安尼瓦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不起眼。再加上他今天并没有以上台唱歌的方式出场,在他上场的时候演出厅里居然瞬间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那些关注到他修吉他的那一幕——也只有少数几个位置离得近看得清的——才开始稀稀拉拉地给他鼓掌喝彩,然后也带动了一批礼貌性的掌声。
  小个子也只好礼貌性地回以点头致意,就在那么一刻,观众席上忽然起了一点点的骚动。
  真的就是一点点。
  “禺期……?”有人用不确定的声音小声问着,叫出口那个全场几乎无人知晓的名字,“他是不是……禺期老师?”

  骚动声骤然变大起来,“斑马”和“禺期”两个迥异的双音节词在空气里开始交错浮动,乐无异愕然扭头,看着身边喜怒难辨的那张娃娃脸,压低了音量却压不下语气里的惊讶,“‘老师’?……你不是个库管吗?”还有管监控室的……
  禺期转开目光,沉默不答。风琊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竟然比他们还要惊慌失措,“好了各位朋友,谢衣老师组的三甲战就此落下帷幕,我们稍微休息一段时间,接下来请期待欧阳少恭老师和他的学员们……”
  还没等乐无异反应过来,已经被风琊从身后急匆匆地拉下了舞台,幕布迅速落下,3号战队的精彩表演,在混乱中仓促收场。

  后台里的几个学员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从前场退回来的谢衣表情都有着不同往昔的凝重。乐无异不安地用眼神去问他,谢衣返给他一个安抚的点头。阿阮焦急地围着他们转圈,看看谢衣看看禺期又看看乐无异,就是不知道该从谁问起——事实上就算她问了,也没有人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半晌过去,谢衣终于转过身来,对他们笑笑,“没什么,结束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这显然是搪塞的结语,可是乐无异早心领神会地起了身,忽略阿阮和安尼瓦尔的一脸疑问,连推带搡地把他们都赶了回去,团子是个乖孩子,自然也憨头憨脑地,老师说让走就走了。休息室里,又只剩下谢衣和乐无异……还有禺期。
  还有那两把吉他,伤了一处的“晗光”,和治好了伤却贴上一块难看异物的Charming。

  乐无异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的什么重要的事儿。他偷偷看了一眼禺期,那把“晗光”就靠在他手边,被削掉一块的侧板醒目得刺眼,他忽然就咬紧了嘴唇。禺期横了他一眼,“小子,摆那副表情做什么?除了‘晗光’身上,那时哪儿还可能有白松木?”
  谢衣察觉了乐无异的异样,上前一步,从后面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多想。Charming如果多用几种板材……”
  “师父你别安慰我了,”乐无异打断他的话,声音发涩,“杂板琴是不容易产生狼音,可音量和音色肯定没有现在——”

  吱嘎一声。风琊顶着比刚才被抓得更乱的鸟窝头推开门进来,直接对着禺期。
  “老大都知道了,你自己上院长办公室去吧……我就说你迟早得玩脱。”他抬头又看了谢衣一眼,“你帮他糊弄到现在也没用。”
  谢衣轻声叹了口气,“……院长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风琊没好气地抽出一根烟,“本来不是学生,冒充学生参赛,现在满场都知道了连电视台录像的都知道了!……只能取消参赛资格,你那淘汰的两个学员加赛也好你自己内定也好,补一个进三甲……”
  他咬着烟,打火机按了半天没打着,“……你赶紧去认个错吧这热闹有什么好凑的,别再把你的处分给延期了!”
  这句是对禺期说的,可是对方只是慢条斯理地拎起“晗光”,嗤了一声。
  “认错?……哼,何必要认?我倒要问问他沈夜,何时才打算放老子回讲台!……”

  禺期背着吉他头也不回地出了休息间,谢衣眉头紧锁跟着迈出几步,整点的钟声适时地响彻整个演出厅内外,下一场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前台在召唤着导师们和主持人归位。风琊对他摊了摊手,“现在你哪有时间去给他说情?……回头老大只怕连你也要一起训!”
  乐无异在他话音落下之前一步踏在谢衣前面,“师父,……我去。我去跟沈院长说,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他觉得是他连累禺期。禺期要是不为帮他修吉他露那一手,也许至今不会穿帮,也许院长就不会知道,也许……
  风琊终于点着了烟,一长串烟圈喷在他脸上,“小鬼,你去干什么?有的事儿不该知道你就别——”
  谢衣拽住了乐无异的手腕。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已经被塞了一个摩托罗拉手机。
 
  “无异,你听话。”谢衣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到通讯录里,找一个联系人,叫‘沧溟’……”

Chapter 41

  院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面坐着,好像在比谁的脸色更接近阴天。
  最先打破沉默的结果还是沈夜——没有办法毕竟他现在是负责挑起事端——不对,提起质疑的那一方。他照着办公桌上扫视一圈,竟然没个能摔的东西来表达他此刻的情绪,愤懑之下只能重重照桌子拍了一巴掌,却根本没能把对面的人吓着,只收获一个冷冷的白眼。
  结果沈夜还是放弃急火爆发,端正一下身为学院大BOSS的觉悟,把语调沉下来企图改走气场压迫路线,“……呵,等我想想该如何称呼你?西辅楼库管?‘斑马’选手?还是——乐器修造专业前任讲师,禺期先生?……”

  禺期淡淡地哼了一声,放下跷着的二郎腿,端起胳膊来正色看着沈夜。
  “你要怎么称呼是你的事,这三个身份我倒都觉得舒坦得很,但是四年已过,沈大院长,你还想把老子在监控室里圈多久?!”

  “四年?……”沈夜皱了下眉头,“谁跟你说的四年?当年你我说好的是,等那一届的所有学生全部毕业,再没有人认得你这个背着污名的前任讲师,到时候……”
  “笑话!一届不是四年?四年不是一届?”禺期终于耐不住蹭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还有什么污名污名的,老子的污名怎么来的你不清楚么?”
  沈夜怒道:“是你自己要担着,别说得像是学院给你安上的一样!……而且一届本科才是四年,还有继续读研的你忘了不成?今天认出你的,就是学院里本硕连读的学生!……你也真够出格,脑子跟个子一样长不大么,居然还跑去冒充学生玩比赛,是嫌麻烦不够多……”
  “——监控室里都快憋疯了,难得有点正事,老子难道不能出来凑凑热闹!”
  那句“脑子跟个子一样长不大”显然戳了禺期的痛脚,他再往前几步却发现距离越近身高差越明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针锋相对地跟居高临下的沈夜继续对瞪,僵持之间,办公室的门把手咔嚓响起了转动声。
  沈夜没好气地放弃跟禺期瞪眼,一扭头,“谁!不懂得敲门吗……沧溟……?”

  “——总这么发脾气会掉眉毛的啊,阿夜。”

  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女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中间优雅地坐下,并心安理得地接过办公室主人递过来的花茶,整个办公室除了她,三个男人——沈夜、禺期,还有奉谢衣之命找沧溟来救场、跟在后面一路就来了的乐无异——竟然没一个大气敢喘。
  好厉害好厉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气场什么样的境界啊,我就知道明明一脸笑意有时候比不笑还让人喘不过气的有师父一个,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一屋都是长辈,乐无异没敢坐,就远远地站在办公桌斜对面,看着那边屏息静气的沈院长和让他屏息静气的沧溟发呆。
  师父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她的名字可是“沧溟姐”……不会吧她居然比师父年纪还大可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啊……
  流乐学院到底有多少个人修炼过返老还童的?……

  他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沧溟放下茶杯开口了,“你就别为难那孩子了,是谢衣让他来找我的。哦对了给你介绍一下,不知道你看没看他在比赛里的表现,是谢衣那一组……”
  “……没看过,见过。”沈夜重重地咳了声,回头在沧溟看不见的角度斜着瞪了乐无异一眼。
  乐无异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脸,想起那回被院长大人堵在后台试音间的经历,讪笑着补了一声进门半天才迟来的“院长好”,一边在心里怨念沧溟老师你不想让院长训我也别把我师父顶出去啊,况且你怎么知道是师父让我来……喵了个咪,刚才给她打电话是直接用师父手机拨出去的她当然知道啊!早知道就拿自己手机打了……

  还好沈夜看起来没顾得上找谁算帐这回事儿。
  “……沧溟,这件事的始末你应该也都清楚……你就别管了,我自然有办法处理,好么?”
  头一遭听见院长用这么软的语气求人,乐无异觉得世界观又被眼前这位美女前辈刷新了一层。刷新他的那位女士倒是浑然不觉,只是笑吟吟地又啜了一口杯子里的花茶。
  “阿夜,你没必要那么紧张,真的。……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有办法处理’是什么办法,我已经跟电视台的导演联系过了。”
  沈夜怔了怔,“你——”
  沧溟冲他眨了眨眼睛,“你是想让他们把禺期那一段截掉吗?我问了,他们坚决不同意。——多出色的亮点啊,还有那孩子——”她对着乐无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整场演出,大家几乎就记得他们了……不是为了提高学院的知名度才请电视台来剪辑节目的吗?这么好的机会……”
  沈夜还想说什么,被她拦在开口之前全数打断,“禺期的事儿,本来也瞒得挺成功的,四年五年都不重要,该忘的人早都忘了。……至于冒充学生参赛的事,我已经跟电视台的人商量好了,只截掉禺期被场下学生认出来的那一段,等比赛结束再把他的身份公布出来,就说是学院安排的一枚‘彩蛋’……”

  “彩蛋?!”
  不止听沧溟训话的沈夜,还有话题正主儿的禺期,连带上本来没被允许旁听的乐无异,都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
  沧溟只是笑着把茶杯往前一递,示意沈夜给她加水。
  “对啊,彩蛋。——为了增加比赛的趣味性,我们特意在海选选手中安插了一位年轻的老师,与学生们同台竞技,看看这位隐藏身份的‘资深选手’,到底能不能凭着他更长久的音乐之路在比赛中取胜呢?到底又会有多少学生,能取得比他们的老师更优秀的成绩——《流乐好声音》幕后的那些事儿,敬请期待。”她居然把风琊轻佻的翻译腔学了个惟妙惟肖,要不是忌惮着沈夜,乐无异简直要拍手叫好。

  “这……”
  要不是这些话出自沧溟之口,估计沈夜早就拂袖大怒“简直胡闹”,可时下对着命中克星,他便一句话也反驳不得。连禺期脸色都红一阵白一阵,既觉过意不去也觉有些丢脸,迟疑一阵讷讷开口:“……多谢费心。我自知道是一时心血来潮,难免给人添这许多麻烦,只要我自己退赛一了百了罢了,也不必……”
  “别不知好歹。”沈夜狠狠盯着他,“沧溟费这么大心力给你圆了场,你说什么一了百了?”
  禺期愣在当场,乐无异也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只有沧溟心满意足地笑着看他们,“赶紧回去继续准备下一阶段的比赛吧?‘斑马’同学。……”
  沈夜的眼神能杀人,大概是如果沧溟不在立时这屋里就要血溅五步的节奏,偏偏在这时候那办公室永远忘记上锁的门又开了。

  谢衣站在门口,满脸歉意地看着室内的几张微妙表情,“我……是不是来得不凑巧?”
  “怎么不巧,简直太巧了!……”沈夜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别一副无辜的样子站在那……你想解决的事都解决了,还不赶紧把你那惹事的同事和不怕惹更大事的学生带走?”
  “惹事的同事”和“不怕惹更大事的学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一先一后转身退了出去。谢衣笑着对屋里剩下两人致意一下,也退出来,带上了门。
  他回头揉了揉已经被彻底搞晕的徒弟的头发,温声安慰,“别担心,院长不会生气的,有个机会跟‘她’多交流交流,明明是再好不过的好事。”
  乐无异对这个倒是略懂了一二,恍然地瞅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办公室门,低声“哦”了一声。
  但是禺期……
  他转过身来,还想多问些什么,禺期只是淡淡地冲谢衣点了点头。
  “今天多谢你们师徒两个了……小子,有什么想问的话,问你师父。我回西辅楼了。”

  禺期走的时候也一样神神秘秘,乐无异满腹疑问不减反增。谢衣对准他盯着禺期背影寻思着、而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轻轻用手指戳了一下。
  “……回去吧。”

  谢衣不说,乐无异也就不问。他们一层层下楼,直到办公楼的一层,经过楼门口附近的教职工照片栏时,才停了下来。谢衣把乐无异往那展板前带了带,指着“乐器修造专业教师”那一栏最后的一格空白给他看。
  “这里,这个位置的照片……原来是禺期的。四年前,撤下来了……本来马上就够升格成副教授的,因为失职造成东辅楼火灾,得了行政处分,开除教师资格……但是留在了学院的职工队伍里,就变成了现在的……仓库管理员。”
  “失职?……”乐无异怔怔地重复着和那个似乎不懂转弯的家伙完全不搭调的词,“……火灾?”
  谢衣转过脸来看着他,“无异,你可还记得紫胤教授那一队的梦想导师……?”

  “啊,难道——”
  乐无异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想起被他莽莽撞撞碰掉的那个带着面纱的斗笠,以及下面那张一半秀丽一半狰狞的脸,“那个……南熏老师?……”
  那张脸,她……“是在火灾里……?”
  “嗯。”谢衣垂下眼睛,“火灾造成两个人轻伤,一个人重伤。重伤的就是南熏老师,半边脸毁容,一只眼睛失明……为了救另一个轻伤的,她陷在火灾现场里的得意弟子……”
  “那,还有一个轻伤的……”
  “就是禺期。”谢衣叹了声气,“无异,你没注意过他脸上的纹身么……?他帮着救人的时候也被波及到了,为了掩盖烧伤,就索性纹成了那样子。反正,他也要彻底改换个形象,才不容易被学生们认出来他还留在学校……他以前的头发也不那样,是典型的年轻讲师形象,挺朴素的……想象不到吧?”
  谢衣好像察觉了乐无异的沉重,试图把这些陈年旧事讲得轻松些,却未能奏效。

  他的徒弟比他所知道的还要鬼机灵。
  “这么严重……怎么可能就行政处分那么……还留在学校……禺期他,是不是帮别人顶雷了?难道说引发火灾的其实是……是南熏老师?”
  谢衣被他的敏锐略惊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确是……代人受过,但不是帮南熏,是帮她那个偷溜进乐器仓库的弟子。……那时候南熏老师也是学院的客座教授,有次活动,带着她最优秀的学生来参加表演,晚上就留宿在这边的宿舍……可那个孩子,大概是对学院收藏的一些名琴慕名已久,晚上竟然偷偷撬锁进去,结果碰了失修的电闸……”
  “……那是个很有前途的孩子,虽然不是故意的过错,毕竟是非法侵入,又造成了严重后果……已经满了十八岁,如果追究起来,很可能以后的所有发展,就都毁了……”
  “禺期那时候跟南熏还颇有交情,是他主动出来,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去了一大半。火灾是学院自己教职工责任的话,就能以失职论了,校方也做了其他工作……院长当时对禺期说过,等那一届所有的学生都毕了业,没有学生再记得,就恢复他的讲师身份……”
  “那一年学院里的学生老师只知道,东辅楼出了场火灾,一个讲师被处分开除……了解内幕的除了当事人,只有华月、风琊、瞳还有我……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Chapter 42

  在被谢衣送回宿舍楼门口的路上,乐无异一路耷拉着脑袋,闷声不语。以往一起走过的路途中那些师父长师父短的黏人劲儿,今天几乎全都没声没息了。谢衣知道一点点他在沮丧着什么,每次想要开口劝慰,乐无异却会恰在此时抬起头来,呆毛迎风一甩,喊一声师父,说几句有的没的。那强装出来的还振作着的假象,让人不忍戳穿,谢衣只能随他一起假扮天真的在宿舍门口停下脚,笑笑说,上楼吧。
  嗯师父你也赶紧回去吧都这么晚了——
  留下这么一句明显是硬挤出来的带着笑音的告别,乐无异头也不回地蹬蹬蹬跑上了楼梯。谢衣站在楼梯口几次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又几次收了回来。他担心,生怕第一级迈上去,就刹不住闸了。
  他想也许自己只是多虑,说不定那孩子只是忙活了一天累得只想一头扑床上去睡觉,所以连回头跟他挥挥手都顾不上。他退出楼门口,又走远几步,抬起头数着宿舍的第六层——他后来终于知道无异在哪个宿舍——然后盯住那扇窗户,大概等上个爬上六层楼的时间,他就能看到那里的灯亮起来,然后安心地转身回自己的教师公寓去。
  爬六层楼到底要多长时间,谢衣没有算过,或许也就一首歌的时间那么长,也许两首,也许半首,可是他也没有开始听着哪首歌开始计算。他只是茫然地盯着那个窗口,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习惯性地把眼镜摘下来揉揉眼睛的时候,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问候声,“……谢教授?您怎么在这儿……”

  谢衣重新戴好眼镜,对那个声音的主人点头致意,“……小夏同学。”
  夏夷则问过好之后,顺着他刚才盯着的方向往宿舍楼上望过去,很快明白过来什么似的回过了头,“您是……在等无异?要不要我帮您打个电话催催他?……”
  能让谢衣教授在楼下等着,乐兄是哪根弦烧了。猜测失准的夏夷则莫名其妙地想。
  谢衣有些尴尬地想要否认这个听起来像是在约会的推断,但是“我是送他回来”这个听起来像约会完毕的说法或许更容易让他尴尬,他下意识地往兜里去掏手机,才想起手机还放在无异那里忘了拿回来,这才灵机一动,想到个绝好的借口。
  “……不是,他帮我保管一下手机,我忘了要回来,所以过来一趟……看到灯关着,想着可能是人不在或者睡了……”

  也不知道是他谎话编得太拙劣,还是夏夷则只是随口一提,“哦,无异他……有时候上楼进门不开灯就直接扑床上睡,也是有可能的。要不然……您跟我一起上楼看看?”
  这是个听上去太有诱惑力的提议,谢衣几乎无力拒绝,更何况至今没有亮起来的那个窗口,让他的担心成倍增长。
  “那就……麻烦你了,小夏同学。”
  他连一句勉强的推辞都没顾上。夏夷则没表现出任何的惊奇,道了声您客气了,就带着他进了楼门。

  爬上六层楼的路程,尤其是跟夏夷则这样话不多的人一起,显得格外静默而漫长。走廊里的灯亮着,但是乐无异和夏夷则的宿舍房间依然漆黑一片,门缝里连个光影子都没透出来。夏夷则掏了钥匙开门,门里也是一样理所当然的黑。
  夏夷则揿亮了壁上的顶灯开关,屋里是男生寝室里天下大同的一团乱,乐无异的背包在一团乱里丢在最上面,存在感强烈。夏夷则在心里默默地给室友点了个蜡,顺便帮他在谢衣面前打个掩护,“……让您见笑了,平时我们屋里也不这么乱,只是最近比赛和练习比较忙,本来打算这轮比赛结束之后就大扫除的……”
  谢衣对他点点头表示不介意,一边还是不能控制地打量起乐无异那边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都是衣服鞋子这种日常用品,倒是他交付到乐无异手里的那把吉他,Charming,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中央,连男孩子们一向抱着当宝贝的笔记本电脑都给挤到了边上去。他抬头看看书桌垂直上方的上铺床位,一如想象的没叠被子,枕头都歪七扭八地几乎要从栅栏缝掉出来。
  “没关系,”他转头对夏夷则苦笑一下,“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差不多也……”
  话声在他看到床角那盏挂着的南瓜灯时候戛然而止,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把那个自己一手雕出的南瓜头摘了下来,里面的粗蜡烛还固定得结结实实,看上去没燃烧多少就被吹灭,再也没被点亮用过。夏夷则在他身后站着默不作声,想起室友那一天把这个南瓜宝贝似地捧回来又当宝贝似地挂在床头,自己跟他开玩笑地建议可以在万圣节拿出去讨好女孩子,对方却置若罔闻。现在看着谢衣对这东西的熟稔,他决定不再发表任何推测性的言论。

  无异已经回来过,看来是又去了哪里。但是他一直在守着的楼门口,并没有任何人出来……
  谢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南瓜灯,“小夏同学,能不能借我个打火机……?”

  夏夷则和乐无异都不抽烟,寝室里自然不会有打火机,连火柴也没有,但在男生宿舍显然不愁借不到这种东西。夏夷则从对面宿舍很快拿着一盒安全火柴回来,看着谢衣点亮了手里的南瓜灯,又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开始淅淅沥沥起来的雨雾,“谢教授,还是用手电筒吧……?手机里都有自带电筒功能……呃。”
  他想起谢衣说的把手机落在无异那里,便闭了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谢衣的手机又不是智能机,没有手电软件这玩意儿。
  谢衣屏着呼吸点着了南瓜灯里的蜡烛,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个就很好。”
  “我知道无异大概会在哪儿,”谢衣离开的时候拦回了想跟着出去一起找的夏夷则,“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男生宿舍楼的楼顶是个天台,距乐无异的寝室仅有一层之遥。谢衣想,如果无异没有什么心情跑去别的寝室串门聊天打游戏之类,那唯一的移动方向便只能是那儿。室外的雨声渐大起来,谢衣有点手足无措地探手去挡住南瓜灯的顶上,心想,刚才在小夏那儿怎么没再借把伞。

  乐无异背靠着天台的栏杆,茫然地抬了抬脸,一滴雨水叭嗒砸在他额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其后的动作就是本能地把手里正在看着的东西赶紧用手背盖上——
  师父塞给他的手机。他呆在天台想要吹吹风静静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的时候,就鬼使神差地翻出来看师父的手机。
  古董一样的翻盖手机,没游戏没软件,上网超麻烦,有几首歌但是没连耳机在噼哩啪啦的雨声中听不清,照片……
  是不是太不好了。随便翻看别人手机里的照片,还是师父的……
  可是师父那么坦荡荡的人,手机里能有什么呢。他无力地说服着自己,然后看到了“媒体库”选项下那几张少得可怜的照片列表。
  一张学期开始时不知在哪儿记录的课程表,一张3号战队全员到齐时的大合影,一张……他和沦波兄弟举着空饭盒的合影。
  有我诶,真的有我哎——说起来师父上回拍完都没给我们看一眼,对我就是想看这张才翻看师父手机的——他努力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借口,一边随手翻到了最后一张,应该比刚才那张表情更好一点——
  ……咦。
  那不是……不是一张单纯表情更好的照片。那不是一张调整了角度和光线的照片。调整的是焦距,是拉近的镜头,是取景框里集中到一个人大小的光环——
  是他。是乐无异。是笑容和上一张一样灿烂,却只有他一个人的照片——师父照的。

  天台的铁门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带着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乐无异刚刚被煮沸一样的思路哗啦哗啦地几乎刚要开锅就被重新提高了沸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一瞬间睁大的琥珀色瞳孔里放出被雨水浸湿的折射光芒,“师父……?你还没回去……”
  谢衣看见了他,揪紧的心有一刻的放松,却在看见少年一头栗色长发已经被雨打湿,连那从不服输的呆毛都彻底歪倒一边的时候,再度揪紧。他大步走向徒弟身边,一手拎着南瓜灯另一手吃力地翻来倒去,把外套扯下半边,撑起来遮住那孩子湿乎乎的脸,轻声叹气。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乐无异抓了抓脑袋,扬起脸来看着被谢衣的外套封起半边的天空,扯出一个有些潮湿却依然僵硬的笑容,“不……不放心什么啊师父?我就是偶尔想出来透透气……呃,浇浇雨说不定还长个儿……啊对了师父,手机还给你……”
  他迅速按了手机上的红键,一切归到锁屏待机状态,以为谢衣没看见,手忙脚乱地递过去才发现谢衣腾不出手来接,手就停在了半空里。谢衣没去接手机,也没告诉他不用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伸直的手臂撑开着半边外套像撑起一把折了伞骨的伞。乐无异微仰起脸,那被师父手臂撑起的半边没有雨的天空下面太过温暖,让他本来被雨淋得发凉的脸都重新升起温度,还有师父灼热的目光,把他照得一时忘了怎么呼吸。
  谢衣还在盯着他,逼供一样的,明明没开口,却不由得他不坦率一点。

  “师父……”
  他终于出声,嗓子眼里止不住的酸涩顺着声带往上漫。
  “对不起,师父……我……没你夸我的那么好……”
  “你说Charming……是难得找得到一个,能让你想把它拆开放到眼前,仔仔细细演示里面结构给他看的人……可是我还是……没能用好它……”
  “我把它又弄坏了一次,而且还连累到别人……禺期为了帮我把他自己的吉他都……还差点就被取消比赛资格……”
  “我妈总说我命太好,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受挫折是什么滋味,就算真遇上了什么事儿也总能挺幸运的避过去……我知道自己不能总指望运气,可是我还是容易马虎,容易忘事儿,容易抱侥幸心理,不能像夷则那样什么都考虑得妥妥当当的……”
  “还有今天,听师父说南熏老师的那个学生……我……我不至于像他那样去弄出火灾来,可是我也干过撬师父门锁的事……还好那时候师父不认识我……”
  他的逻辑已经凌乱,语法也斑驳不清体无完肤,却还是拼命地抑着哽咽,大段大段地倾泻着心里的各种碎片。

  “我都想过……师父要是也像南熏老师那样,就算是我闯祸,也会来保护我结果伤了自己……那我……那我……”
  “那我是不是,从来就没当过师父的弟子比较好……我都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参加比赛,我明明就只喜欢鼓捣乐器的……可是最近真的觉得,唱歌也好跳舞也好比赛也好,比我想象的……真的有意思得多……”
  “但那是……为了什么啊……师父你说我天生属于舞台……是……骗人的吧……”
  “我就是……我就是……就是因为想要能跟师父在一起吧……!”

  最后一句话已经声嘶力竭,憋在一起的呜咽全盘爆发,可是却被生生封住。
  头顶那片被外套支起的天空忽然轰然崩塌,谢衣为他撑起的手臂滑了下来挂在他腰间倏然收紧,死死把他箍在自己胸前。
  乐无异彷徨的眼神陡然放空,再聚焦起来的时候就是近在咫尺的谢衣闭紧的眼睛。他才有余力开始想,原来师父的眼睫毛也这么长,原来师父一直顾着给自己撑外套都没挡一挡他自己,原来……
  原来师父的嘴唇,这么……这么暖……
  也许是经了大脑,也许是经了心,他的手臂终于作出反应,攀上谢衣的肩膀缠上他的脖颈,像谢衣搂住他的腰封住他的嘴唇那样的紧。
  南瓜灯早已不知在何时落在地上,欢快地翻滚过几个三百六十度,在稀疏的雨丝里静静躺在地面的水坑,却神奇地避过每一丝向它砸来的雨点,照着相拥亲吻的两个人影,烛光久久未灭。

Chapter 43

  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大概也就是用完一口气的呼吸那么久,好像就算窒息也不够把他们分开。直到谢衣轻轻在乐无异腮帮子上捏了一把,才停止这个突发得有些疯狂的漫长亲吻。
  “师父……”被捏痛了脸颊的少年不满地轻声喊,谢衣仿佛舒了口气似地看他。
  “还愿意叫这声师父,证明你……还没生为师的气。”
  他终于展开一个放心的笑容,听着徒弟红着脸小声嘟囔,“为什么要生气……”
  他自然早就知道这孩子怎么会生他的气,但既然都明确表态了不生气……那不妨再亲一下算了。

  明明再挪几步,就能转移战场,屋檐下,楼道里,随便哪个地方不能避开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点安安静静地接个吻。 
  可是他们竟然谁都想不起来动一动,好像动一动就会浪费掉全身的力气,再不够用唇舌来感觉对方身体带来的温度。
  这样又过去了一个吻的时间,他们急促喘息着放开彼此,互相缠在身上的手臂却还松松垮垮地挂着,默不作声的,小心翼翼的,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到底还是要靠做师父的来打破这太过甜蜜的僵局。
  “无异。……你说你不生气,那为师可要生气了。”

  他在弟子被他佯装出来的不悦吓到之前,把那颗毛绒绒湿成一团的小脑瓜迅速按在自己怀里,没轻没重地揉了两下,似乎就足以表达自己的“生气”。
  “……有那么多的心事,为什么不早跟师父说,是把为师当外人么?”

  “没有……我才没……”乐无异耷拉头在他肩膀上蹭,有气无力地否认,“我就是不敢……不敢让师父知道……”
  那是太美好的愿景,美好到虽不是不可告人但是真的不可以告诉人,连镜花水月都称不上,现在却变成把他紧紧拥抱的一场真实。他埋头贪婪地吞吸着谢衣身上熟悉的体温,听到师父的声音从他耳朵边缘暖暖地透进来。
  “傻徒弟……你以为师父,就敢了吗?”

  从发觉自己内心的那一刻,他们都太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经意,便能连最原始的那层纯粹都损失得支离破碎。
  可现在他们到底还是穿透了,那一层是迷雾,也是阻碍,他们终于到达最坦白的彼此,再也不必说什么敢不敢。 
  “本想等到比赛结束,才告诉你的……”谢衣贴住徒弟湿漉漉的额头,自嘲似地沉声喟叹,“没想到还没到半决赛……就没忍住。”
  但这又有什么不好。从现在开始,他已经可以用更多的亲密方式,拥抱也好,抚摸也好,亲吻也好,在怀里这个傻小子每一个迷茫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刻拉他回来,以师父和恋人的身份一起,陪他长大。

  乐无异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出声来,抹了把脸又抽了下鼻子,然后就是彻彻底底开心地笑,仿佛头顶上那片黑云压境的天空都是晴的。谢衣觉得再也没有什么比他这样的状态更让人开怀,忍不住地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耳朵,“……现在好多了?”
  “嗯。”用力点头的动作,下巴在他肩膀上凿了两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肩膀硌疼。
  “那就好,”谢衣再次搂紧他,低声呢喃,“回去吧,都浇得这么湿了……”
  可那孩子用脑袋顶了顶他,小声地撒娇似地咕哝,“不想回去……湿成这德性回寝室,夷则估计会笑话死我……”
  谢衣皱了皱眉头,本想板起脸来尽一尽做师父的责任撵他赶快回去换个衣服冲个热水澡,却莫名地没开口。又这么静了一会儿,他忽然不知怎么冒出一句,“那就先不回去……师父开车带你出去兜兜风,好吗?”

  谁也不知道雨天兜风是个什么鬼主意,但是他们鬼使神差地都认为简直太棒。车里有毛巾,虽然干过了头且不知道以前是用来擦什么的,但谢衣还是扯过来劈头盖脸地给乐无异抹了一下已经湿得往下滴水的头发,自己则胡乱地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把眼镜和脸。空调的暖风和座椅都加起热来,狭窄的车内空间变成比房屋还温暖的窝,乐无异扣好了安全带,歪过头来红着脸看师父。
  谢衣揉揉他的头发,觉得干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挂上了档,问,“想去哪儿?”
  乐无异低下头想了想,“朗德广场……行么?”

  朗德广场是流乐大学城这一片比较讨学生们喜欢的娱乐区,要吃有吃要玩有玩,各类中西餐厅街头小吃一应俱全,更带劲儿的是KTV迪士高电影院电玩中心什么的。谢衣把车停在广场外围,正在吃力地巡视这个对他有点陌生的区域、并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和徒弟的第一次大概可以算是约会的约会,乐无异已经一头钻出车外,直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兴高采烈地往一个方向跑。
  谢衣手忙脚乱地回手一甩钥匙锁上车门,跟着乐无异紧赶几步,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冲到电玩中心门口,站住了脚,一头雾水。
  为什么是电玩……?

  电玩中心里当然不是只能打飞机或者打手枪。谢衣不明所以地看着乐无异换了一把游戏币,然后跑到……跳舞机旁边去了。
  “师父,你知道我跳舞在哪儿练的么?”他指了指跳舞机上蹦得正欢的几个同龄的少男少女,“就在这儿……”
  场里一片喧闹,音乐和乒乓作响的敲击游戏机声音震耳欲聋地混杂在一块儿,谢衣使劲偏过头去才听得清他说什么。四周的人都在盯着各种光彩缭乱的游乐设施,在谁都可能被埋没的人群里,乐无异索性拢住了嘴趴过去伏在谢衣耳朵上,“师父——我——想——跳——舞——给——你——看——”
  谢衣看着他的弟子,在晃眼的灯光下发着更加耀眼的光,比在舞台上聚焦整个演出厅的目光时还要亮。他刚笑着点了点头,前面跳舞机上的那两个小姑娘刚刚用完了币子,不情不愿地退下去让出了位置,乐无异赶紧一步蹿上去占了左边那台机子。
  右边的机子还空着。跳舞机这东西,总是两个人或者一帮组队来玩,同时左右站上对战的,所以后面虽然排队的还有不少人,但那台单独空出的机子也就一时没有人抢。乐无异拿着游戏币,却没往里投,只是扭过头去找已经退到外围去寻找最佳观赏点的谢衣,“……师父?你也来啊?”

  ……
  虽然没什么信心,但是后面有落单的小年轻已经在催促了,“大哥你玩不玩不玩我上了啊”。谢衣咬了咬牙,站上了右边的跳舞机,大概看了看刚才的人跳过也就知道怎么玩了,看着屏幕跟着节拍踩上下左右而已,手就在出现提示的时候左右刷过两边的感应器……
  他还在脑海里预演,乐无异已经弯腰探过来,往他这边的投币口里啪啦啪啦塞了几个币子,又缩回去投了自己的。他扳着操纵钮在屏幕上选定了“双人”——“合作”模式,然后又开始啪啦啪啦地选起伴奏曲目,歌名一排一排跳过晃得人眼花缭乱,最后终于在一串长字上定了格。谢衣皱了眉头去读歌名,“《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伤心的人……?”他用责备的目光去瞪乐无异,对方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没有,就是……这首歌还挺容易过关的……”
  面板上的数字已经三二一地开始倒数,他们没来得及继续交流,只能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开始准备踩上第一个节拍。

  前奏跳跃起来。谢衣仓促地瞪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箭头开始移动脚步,还好协调性也算不错,虽然踩准了,毕竟不太熟悉机器的识别节奏,还有几次明明伸出脚去了正确的方向,却没踏在有效区域内,落了空。屏幕上一个接一个跳出“Miss!”的字样,他有些泄气地停了动作,索性转过身来专心看着旁边的乐无异。

  「不要再问谁是对的 谁是错的
  谁是谁非 谁又亏欠谁了
  反正错了 反正输了
  反正自己 陪自己快乐……」

  那边屏幕是对比鲜明的一连串“Perfect”和“Combo”,连“Great”都极难得见一个,周围围观的人看着屏幕上噌噌往上涨的分数连声叫好,倒也没有人去指责谢衣占着旁边的机器不玩。
  他们在看屏幕赞叹分数,只有谢衣在看人。终于可以如此之近,不是从演出厅里的背景屏切换的镜头,而是近在咫尺的,观察着眼前少年每一个鲜活的笑脸,在激扬的舞步里有汗水从发梢甩落。他甚至可以听到急而密的节奏带起少年短促的喘息,在明明已经鼓胀着人耳膜的音乐声里,清晰地传到他的大脑,绷紧他每一根神经,绑定他每一束目光,深深烙印。

  「我不管你是谁的谁是你的我是我的
  让心跳动次动次动次动次感觉活着
  我不管站着坐着躺着趴着都要快乐
  让音乐动次动次动次动次快要聋了」

  「不管了 不想了 不等了 此时和此刻
  不得不去贯彻快乐
  不管了 不想了 不等了 不要不快乐
  伤心的人别听慢歌」

  最后一个Perfect,六百多的成功连击,屏幕上砰砰砰地跳出十几万的分数,还在继续往上涨。身后一片喝彩,乐无异充耳不闻地转过身来,看着谢衣那边屏幕上的3分大为不满,“师父你怎么不跳啊!挺简单的你跟着几步就习惯了,五万分就能过关……”
  谢衣从跳舞机上退后几步下来,苦笑着摇头,“为师实在……不太擅长这个。”而且衣服又穿太多了,动起来有点费劲。
  最重要的,不是你说想要跳舞给师父看的么?为师要是把精力都集中去踩节拍了,还怎么看你啊……傻徒儿。
  乐无异满脸遗憾地垂下了呆毛,对没能和师父一起分享跳舞快感略觉失望,连下一关的曲目也不想继续跳了,就那么没精打采地也从机器上往下迈步。谢衣伸手去接他。

  “砰啪——”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炸裂的脆响,接着是碎玻璃片四处飞溅的声音。
  一片女孩子的尖叫声,整个电玩中心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陷入黑暗。
  乐无异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可是什么都看不清,视线里一团漆黑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谢衣向他急速接近的脸。
  沉重的撞击伴着熟悉的体温袭来,他被谢衣推着重重摔倒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勉强支起的后脑没有直接磕上地砖,但是肩膀和后背依旧砸得生疼。
  脑海里一片空白。身上压着整整一个人的重量,这桥段在各种影视剧里被刷得太过熟悉,铺天盖地的不安感瞬间从四面八方一起涌上,几乎快要把他淹没。他用力去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慌乱地连声喊,“师父……师父?”
  谢衣没有应他,回答的只有近近扫过他脸颊的温热呼吸。乐无异越发焦急起来,他在横竖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去努力闻着空气中是不是会有小说描写的那样飘过危险和绝望的铁锈味道,令他心安一点的是,没有。
  倒是有一点点的焦糊味儿,大概是头顶上那盏爆掉的灯泡弄出来的。
  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终于听见了耳边响起那个隔了几秒却如同隔了几个世纪一般的熟悉声音,
  “……无异?” 

Chapter 44

  混乱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应急电源在半分钟之后重新照得整个电玩中心灯火通明,人们互相呼叫着同行者名字的嘈杂里,有些惊魂未定的广播声在他们头顶嘶嘶啦啦地响。
  “尊敬的各位顾客您好,非常抱歉,刚才我们的照明线路出现了一点故障,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缓过劲来的玩家们开始对着顶棚上的声音骂骂咧咧起来,所幸黑暗的时间来得很短没有发生太大的乱子,连崩飞的碎玻璃都没伤到人,最严重的结果大概是有人吓了一跳在台阶上崴了脚。

  谢衣在眼前恢复光亮的第一瞬间迅速撑起自己的身体去观察乐无异有没有事,被他扑倒在身下的少年茫然无措地呆呆望着他,都忘了自己爬起来。四周乱哄哄的,没有人关注到这对师徒在公众场所实在太过暧昧的姿势,他们得以保持这个动作多一会儿,直到谢衣叹着气揉了揉徒弟的脑袋,“……吓到了吧?”
  他自己站起身,再弯下腰去把无异拉起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这会儿还在发着怔。看来是真吓到了——他想着正打算把徒弟拽到个没人的角落去好好安抚一下,乐无异却忽然回过神来了似的一般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他才明白过来徒弟的惊惶失措根本不是因为刚才的那么点儿小意外,赶紧握住乐无异的手腕,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师父也没事,别怕……”
  乐无异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使劲儿地动。大厅里早就重新响起震死人的迪士高音乐,谢衣听不清他说什么,看嘴型约莫能猜出有两个字是“师父”。他把耳朵贴过去,乐无异就红着脸抿住了嘴唇,一头伏到他胸口,像个小鸵鸟。
 
  终于有来回走过的人开始奇怪地盯着他们。谢衣试图把乐无异的脸用自己的臂弯彻底遮起来,反正那马尾发型很有迷惑性;但是和他相近的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以及一看就知道是男孩子的体型,在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窝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撒娇似的模样,还是蛮引人注目的。谢衣拍了拍徒弟的背,想要把他从自己身上哄起来,无果。他匆匆扫视了一下周围,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只好一把硬拽住无异的胳膊,给强行拖走了。
  他把无异拽到电玩店门外,吵人的背景音乐声终于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
  外面的夜色辽远空旷,广场大得看不到边,却好像转移到一个让他们能听清彼此的小世界。乐无异终于从谢衣身前离开点儿距离,有点凉的晚风撩过来,他鼻子不自觉地又开始痒痒。酝酿了半天,谢衣也看了他半天,以为宝贝徒弟这样傻愣愣地盯着自己是有话要说,结果最后等来一声没底气的“啊嚏”。他不禁失笑出声,一边伸出手去帮乐无异把外套的衣领往中间紧了紧。
  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谢衣责怪地在他脑袋上弹了一指头,“还以为你想跟师父说什么话。……原来只是打个喷嚏,果然还是凉着了吗?”

  大概真是有点着凉,可乐无异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不笑了,连本来欢快得直抖的呆毛也严肃地绷直起来。
  他说,“师父,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
  谢衣一怔,“……什么?”
  “没什么。……”乐无异重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后面说出来的话都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却不知道是要感冒,还是鼻子本来就酸,“我知道师父没事,我也没事,真好,可是……”
  他怕。他真的怕。虽然被亲爱的人舍身相护目前对他来说只是在荧屏里出现过的桥段,可他就是好像不知在哪儿有过这样的体验似的,要是那一刻真的有什么危险而师父替他顶了,那简直……
  他不能再想。只能重新往谢衣胸口一贴,把脸整个埋到师父怀里去。
  温热的,鲜活的,可靠的,熟悉的气息。他放了心,就赖在那里不起来,现在师父的怀抱已经确定是他一个人专属的,怎么赖都不怕了。

  这不安的耍赖动作,终于让谢衣稍稍醒悟过来小徒弟在闹着什么别扭。他收紧手臂,把夜风的凉意全都帮无异隔绝在自己的怀抱之外,侧过头贴住少年的耳朵,轻声说:
  “……这你可怪不得师父。那种时候……想都来不及想。”
  “就算——”
  乐无异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挣扎了两下,仍想反驳。广场远方的钟楼上,就在这个时候,遥遥响起了整点的报时声。
  当,当,当——
  整整十响。他们都惊觉了什么似的在这光天化日不对清风朗月之下分开,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时间。
  “喵了个咪,”乐无异不甘心地盯着手机,“怎么都……这么晚了……”

  谢衣也有点发呆。他知道学生宿舍的门禁就是十点。不知不觉,就过了——他可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
  即使现在加上了男朋友的身份也不能免责。他心虚地望了一眼停在广场外围的车。
  ——结果现在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乐无异大概也想到了,正在偷眼观察着他的表情,脸颊上带着点可疑的红。谢衣再次叹了口气。
  “要不回学校吧,师父帮你……跟门卫解释一下?”
  乐无异有点失望又有点松口气地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跟着谢衣往车子的方向走。师父果然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得都招人恨,他咬着牙暗自想着,忽然又觉得或者师父根本就没想到那一层,无论怎样进展也不可能这么快。他在谢衣看不到的背后悄悄捏了自己一下,那个温度已经慢慢褪下去的亲吻,那些感觉还在周身萦绕着的拥抱,明明已经足够幸福,他要是再不知足恐怕都活该被老天惩罚了。

  车里的空调重新运转起来,温暖却比不过谢衣用余光投射在他身上的灼热。车子在下一个红绿灯前面并进了了左转弯道,不是回学校的路。乐无异有点不解地出声提醒,“师父——”
  “……为师想不出来了。”谢衣从风挡玻璃的反光里微笑着看他,“回学校的话,要怎么跟人家解释?是说我正在给自己的得意学员特训,为了看这孩子跳舞所以带他出去玩跳舞机……”
  “还是说我作为一个教授正在跟学生谈恋爱,而且把人拐出来约会,还一时疯玩到太晚忘了时间?”
  “无异,”谢衣的声音带着有点狡黠的笑意,响起在乐无异已经红透的耳根旁边,“你帮为师想想……到底该用什么借口?”

  乐无异自然没想出来,他到最后也没想出来,或者是根本不愿意想出来。车就自然而然地跑偏了路,朝着谢衣在校外的住所一路飙去。
  只是借宿一晚而已,只是寝室封门了弄得没处安身而已,只是……
  其实一直到某个时刻为止,两个人还都在自欺欺人地这么想着。

  他们在手牵着手的胶着状态下开了门——反正楼道里也没人。乐无异看着熟悉的玄关和客厅,还有里面工作室和厨房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个微妙的事儿。
  上回来的时候,好像就差师父的卧室没进去过啊……他往最里面那扇神秘的门偷瞄了一眼。
  谢衣从他身后贴近,却没有丝毫嫌他不往里走的意思,就趁着这么近的距离,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
  他说,“我的卧室里可只有一张床。……无异,你喜欢在上边还是在下边?”

  ——等等这这这这这什么节奏?!
  乐无异惊得要跳起来,但是谢衣的下巴在他肩上卡得有点紧,而且手臂还有意无意地拦在他腰前一寸远的地方,明显是等不到他回答就不让他动的意味。他只好强咽了口口水先打湿一下干燥的喉咙,艰难地回答,“我……我都……那什么,师父喜欢在上边我就在下边,师父喜欢在下边我就……”
  后半句还没说完,他感到自己都快要烫得烧主板了。谢衣在他身后幽幽地长出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为师也不算很勤快的人,就偷个懒在下边好了。”
  啥?……和说好的不一样啊师父好吧没人跟你说好,但是……
  谢衣已经从他肩膀上把脑袋抬起来,悠哉地走过他身边去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乐无异就一眼看见了那个除了有叠被子,其实也没比他们的男生宿舍整齐多少的卧室真面目,以及师父说的那张卧室里唯一的床。
  ……上、上下铺?
  喵了个咪上边下边就是指这个?!

  “怎么了?”谢衣似笑非笑地已经从衣柜前转过身来,递过一套显然是他自己的睡衣给乐无异,“这边置备家具的时候刚好赶上学校倒腾学生宿舍,就索性弄了张双层床回来——能省则省嘛。”
  看那张上铺部分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双层床就知道谢衣说的没错。乐无异懵头懵脑地接过谢衣塞过来的东西,等看清是睡衣的时候又僵得手脚不会同步了。直到谢衣嘴角带着调戏成功的得意弧度揉揉他头发,转身先去洗漱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冲着浴室的方向生气地吼了句,“——师父你又故意逗我玩是吗!!”
  传来谢衣显然是勉强忍住的笑,“……好徒儿,不然你以为为师说的是什么?”
  乐无异泄了气一屁股坐在那张下铺上,把自己头发抓得都有点儿乱七八糟,红着脸气自己怎么就这么爱胡思乱想。
  ——可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在往那儿想,师父他明显就是故意误导我的嘛,怎么比以前还……还……还喜欢欺负人啊……
  他生着没由没据的气,忽然又噗哧乐了。
  师父现在可不只是师父了。
  不欺负他,欺负谁呢。

  浴帘那边已经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乐无异盯着手里那套颜色内敛的睡衣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犹犹豫豫地脱起衣服换上,尺寸意外地合身。他本来在自己宿舍都是衣服一脱四处乱扔的,现下倒是想做个好孩子,乖乖地把衣服叠起来摆到旁边凳子上,又想起师父要是进里面去洗澡了是不是也把衣服堆在外面。他就抱着个家政能手乖徒弟的心态,蹑手蹑脚地踱了过去。
  那边确乎也摆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也确实是谢衣换下来的衣服,倒没他想象中那样四平八稳地叠整齐,只是一层一层搭着。乐无异看着那套熟悉衣物迟疑了一下,还是一件件拿起来给规规矩矩叠好——虽然觉得意义不大。
  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看到老妈边给老爹整理衣服,边唠叨着,西装啊衬衫啊都要好好存放,按着原有的褶线才行,异儿你以后娶媳妇儿可不能找个连衣服都不会叠的……
  他当时想着,怎么听着娶媳妇跟找保姆似的啊,这种事谁会谁就干呗。反正他是会了。
  看着给师父叠得板板整整的西裤,乐无异觉得还挺得意,又去摆那件贴身的衬衫,捏住两个肩膀平提起来,然后——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衬衫的肩膀上有个洞。不大,边缘有烧糊的痕迹,不辨新旧。

  他下意识地去抓其他还没叠好的衣服,师父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背心,不过并没盖住衬衫被烧坏的那个地方。再外面,就是外套。
  外套的话……他想起来,师父在天台上给他挡雨把外套都浇湿了,在电玩中心里好像嫌穿太多在跳舞机上施展不开——事实上他脱了外套还是没施展开。
  所以衬衫上那个烧出来的洞是……
  被师父在爆炸的灯泡底下扑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那个画面刷地在他脑子里一秒闪过。他猛地抬起头转向浴室门方向,用力之大几乎闪了脖子。
  水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而被他注视的那个方向,浴室门正好徐徐打开。
  “……无异?”

  谢衣还没开始洗澡,只是刷了个牙,同时开了热水器去调试水温,顺便……找个药膏,但是浴室里没有。
  他可完全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工夫,他的好徒弟在外面发现了什么。
  乐无异望着他,慢慢放下了手里还没叠好的衣服,向他走过来。谢衣从未见过他徒弟这么严肃的眼神——他还没反应过来,乐无异已经转到了他背后。
  “怎……”
  “师父你别动!”乐无异的声音有点急,急得听起来都不太真切,“别动……”
  他是个乖徒弟。师父说一便不做二的好徒弟。可是他现在伏在师父的背后,手却交缠到对方身前,正毫无章法又毫无礼法的,解着师父的睡衣扣子。
  谢衣恍然明白他要找什么,皱着眉去按徒弟的手,“……别闹。”
  无异的动作坚决。他解了几颗,便小心翼翼地拎着衣领揭开一点,然后看到了那个他想确认又不想确认的答案——
  肩膀上有个伤口。和衬衫上那个烧出来的洞一样,不大,唯一的区别是能看出来是新的,还没来得及上药的伤口。

  谢衣闭上了眼。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有点哽涩,“骗人……师父你不是说没事的吗……你骗人……”
  哭什么啊傻孩子。大概也就是被一小截飞溅的还在燃着的灯丝烧了一下吧,这么点的小事……
  他想要转过身把那小笨蛋揉进怀里哄一哄,却没能动。
  乐无异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他肩膀上,在那个小伤口的周围印下一个虔诚的亲吻。
  那孩子在笨拙地抚慰着他的伤口,想要缓解那早就淡得快被忘记的疼痛,却没想到勾起了更强烈的忍无可忍。

  谢衣终于用力拽开缠在自己身前的手,用力转过身来,用力把两个人纠缠的位置交换。
  被乐无异解开一半扣子的睡衣还散乱地披在他身上,垂下来的额发遮住他一半眼睛,反而从没被遮住的那一半里透出几分温柔的危险。乐无异茫然地被这样的师父给吸引住,就那么措手不及地被反压在墙上,近在眼前的炽热呼吸逼得他已经不能自由喘息。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逾距,两颊的温度同飘红的速度一起飙升,连谢衣的眼睛都不敢看,只以为师父的目光里都是责怪。
  “师父,我知道我错了,”他结结巴巴地想要从谢衣用肢体搭建的桎梏中逃脱,“你别说了,求你什么都别说,好不好……”
  这种时候他不知道谢衣会说什么。大概是会说,还不行,你太小,别乱想……之类的?
  他不想听。哪一种,他都不想听……也不敢听。

  谢衣看着他摇头。
  “不行。”他的语气和刚才乐无异拽开他睡衣扣子时的动作一样坚决,“有些话,为师还是得说。”
  “什么……”乐无异睁大了眼睛,通红的眼圈儿里闪出一点害怕,“得说……什么……?”
  谢衣用掌心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揉开他一脸的惶惑,然后一点一点凑近,直到看到面前琥珀色的瞳孔放出的光终于由羞怯变成期待。
  他说,“我爱你。”
  然后他们开始交换人生中的第三个亲吻,比在天台上的那两个都要长久,长久到呼吸又一次几乎告竭。

  从浴室门口纠缠到卧室里的双层床下铺这个过程不知该说太短,还是该说太长,短到仍然舍不得,长到早已忍不住。
  “无异,”做师父的还是难免多嘴问了一句,“你……几岁了?”
  这个煞风景的问题出现得时当位正,乐无异卡巴卡巴眼睛,却发现终究避无可避。
  “二……二十岁……”他无谓地计算着自己的出生年月与现在的时间差,最后还是不得不心虚地补充上一句,“过完生日就……二十了……”
  谢衣苦笑了下,在他已经把无异压在床上的时候,其实并不该再纠结这种问题,可是他不能逃。他们都不能逃。
  “我么……过完生日,可就四十了。”他有点悲凉地重申着,“无异,师父的年龄可整整是你的两倍……你要是后悔的话,只要说一句不要,师父马上停手……”
  无异有些嗔怪地瞪着他,勾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向里更收紧了一点弧度。
  “现在说不要的话,我才会后悔呢……。”他试探地抬起被谢衣分开的腿,笨拙地贴上师父的腰际磨蹭着,“而且师父你知道吗,我……”
  “我开始喜欢师父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开始沉浸回那些童年时期从磁带里接触的声音和影像,“师父那时候的年龄,是我的,三倍啊……” 

  这样的计算方式其实有点狡猾。那么早的向往不能算,那么远的懵懂不能算,就连他们刚在校园里邂逅的时候那么浅的朦胧,都不能算。
  乐无异知道。可他就是想这么算,当他看到谢衣深邃眼神里流动的暖光,他就心满意足地闭起了眼睛。

  谢衣的体温终于彻彻底底地覆盖在他身上,一个宣告占有的吻拉开漫长的夜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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