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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长毛的藻。

【谢衣X乐无异】九歌·之六&之七【古剑奇谭2同人】

Chapter 47

  车停在离校门口半条街远的拐角。乐无异抱着双肩背包拽开车门要往外蹦,被谢衣一把拉了回来,把那条他搭在脖子上快要掉下来的围巾重新兜了两圈。
  今天早上的天气其实不那么凉,所以乐无异对师父在出门前看着自己愣了几秒钟的神、然后硬是要扯来这么一条围巾让自己戴上的事儿并不太能想得通。现在他咕哝着“又不冷,还是不用了吧师父”把围巾往下拽,谢衣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默默地把副驾驶座前遮阳板扳了开来。
  遮阳板内侧有个给女士补妆用的小镜子。谢衣把那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正好照见乐无异的脖子。乐无异满腹狐疑往里瞥了一眼,这才看见自己颈侧像被蚊子咬一样留下的几点红痕,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位先生干的好事。他唰就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师父……”
  谢衣抱歉地笑了笑,再次把围巾给他围上,然后目送他跳下车,在奔往学校方向之前回过身冲自己挥了挥手。
  脸还是红的。
  ……

  谢衣往座椅靠背上一倒,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在眼睑的后面看着那个还停留在脑海里的蓝色背影轻笑。
  他想起他们一起在那张拥挤的下铺床醒来的清早,明明手脚都活动不开,却一睁眼就收获彼此一个最舒服的微笑。他坚持要开车送徒弟回学校来,无异百般推拒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只能不好意思地小声嘟囔一句,“师父,我们有必要这么黏糊吗?”
  当时做师父的只是看着徒儿明显口是心非的脸,笑着答了句:
  “无异,下次说这种嫌弃的台词时候,记得把嘴角绷起来。……不是像现在这样傻笑。”

  约莫半分钟的回想结束,谢衣在周身泛着甜味儿的空气里重新发动了车子,装作一切如常的,往他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开去。

  乐无异摸回宿舍时是蹑手蹑脚的,现在依旧是美好的周末上午,兼且昨天刚比赛过,饶是夏夷则这样的自律好少年也免不了可能赖个床。他屏息静气放下背包刚要去摸拖鞋,就听见背后床铺上夏夷则无奈的轻咳。
  “乐兄,不用那么小心,在下醒着。”
  “啊?”乐无异抓着后脑勺转过来,“啊哈哈哈哈哦……早。”满声音里都是心虚,“那啥,我……”
  夏夷则翻身坐起来,皱着眉打量他,“你想问什么——对了昨晚没人查寝。” 
  天助我也——乐无异几乎要蹦个高,一把就把那早给他焐热了的围巾扯了下来,扯完才想起哪儿不对,赶紧转过去装着找东西,手却下意识地往脖子那儿摸了摸。

  所幸夏夷则并没关注到他脖子上那些罪证,比起那几个小红点来,倒是目标更显眼的那条陌生围巾让他若有所思,“这难道是谢教授的围巾?……加上以前的衬衫、风衣……你什么时候攒齐一套,就可以出个令师的Cosplay了。”
  Cosplay是什么鬼乐无异不太懂,不过要是他懂得再多一点,大概就会明白这玩意不是Cosplay简直是羞耻play。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讪讪地把围巾像以前拿回来的衬衫风衣那样叠整齐,小心翼翼地收到柜子最里面去,一边还得没话找话地跟室友装着傻,“你怎么知道这围巾是我师父的……”
  夏夷则在他身后摊了个手,没给他看到自己的鄙视脸。昨天谢衣上天台去找乐无异,他本着身为哥们儿的担心想要跟去,但是谢衣留下不知哪儿散发出的“请勿打扰”的气场就让他停了脚。后来他从窗户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谢衣和乐无异一道从宿舍楼门口出去,虽然奇怪谢教授为什么不是把乐无异送回寝室来而是直接拐走了,倒也没多操心,何况很快阿阮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夷则夷则你叫上小叶子我们出去high一下吧!给大家庆功好不好~我们四个人有三个进了组内三甲诶!多厉害!……咦你说小叶子不能来了?”

  “……反正我们的庆功会你就错过了。不过想必谢教授给你庆功的话更——”
  乐无异转回身来的时候,夏夷则已经把摊手的姿势换成了抱臂,不过“重X轻友”的表情依旧未变,“乐兄,不是我提醒你,你想想自从拜谢教授为师,你都脱团多久了?……”
  “脱……啥?!”
  费了点儿劲去反应夏夷则说的脱团是哪个脱团,乐无异有点愧疚感涌上来,想想昨天唯一一个无缘战队三甲的阿阮反而满腔欣喜替小伙伴们开心的样子,他就觉得更加抱歉。自己看来真的是脱团太久了,不过真的脱团还得是从昨天才能算。他想着无论如何也得给朋友们个解释,一脸视死如归地对着自己的好哥们儿,“夷则,那什么……那词儿叫什么来的?出轨啊不出柜……”
  夏夷则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明觉厉”。乐无异趁他三观还在时赶紧趁热打铁,“我的意思是说……要是我对你们出个柜的话……”
  “原来你要说这个。……出柜?阿阮帮你出过了。”

  ——喵了个咪为什么碎三观的变成我了啊这不科学啊!!
  “等等等等夷则你给我解释下,什么叫她帮我出过了?!这事儿还能帮别人出的吗……”
  “她昨天说的。”夏公子现在的表情如此正常一定是因为昨天已经裂过一次,“她问我你怎么不来,我说跟谢教授走了。她就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小叶子肯定是和谢衣老师谈恋爱去了……”
  “这……”乐无异已经想找块豆腐撞死,只要不是师父做的豆腐,“这是她的……原话……?”
  夏夷则望了一眼天花板,“……算是吧。”
  乐兄,难道要在下告诉你,阿阮的原话其实是“小叶子肯定要被谢衣老师推倒了”么。
  “……”

  一整个上午乐无异都觉得有点昏头胀脑,失败的出柜过程真是不堪回首。不,不能说失败,顶多算是不那么……总之感觉当真一言难尽。乐无异走在通往谢衣工作室的路上郁闷地扳着手指头,闻人算是早知道真相现在顶多能给他一个“恭喜你修成正果”的表情,阿阮虽然没被他公布真相但是莫名地自发get了真相,现在连夷则都被她们科普了,所以说出这个柜到底有意义吗……
  如果收获一堆小伙伴们掉下来的下巴,他或许还能有些成就感。
  结果“你们都知道了?!”这个结论,造成掉下来的下巴是他自己的,这算怎么回事儿!
  ……算了心有点累,去找师父安慰一下。

  工作室照旧六子连环锁把门,时钟在12时后刚刚走过一点,谢衣大概是去了吃饭还没回来,反正离他们约定的排练时间还有一阵。已经知道了六子连环锁的奥秘,现在乐无异分分钟可以掏工具包给它撬了,而且作为一个技术宅看着这玩意也确实手痒;可他现在乖了,抱着胳膊看了那锁一会儿,忽然就没来由地傻笑起来——那已经是看自家门锁的感觉了。
  等着师父来给自己开门的感觉可比撬锁的感觉要好。
  他靠在门上,再看了一眼手表,悠哉地哼起来,“You raise me up……”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romy seas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 shoulders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他唱得有点入神,被人拍了拍脑瓜才吓到似的睁开眼睛,猛地扭回头,果不其然地迎上谢衣微笑的眼神。
  “你说想自己选歌,是这首?”谢衣揉着他的头发,却已经和以往的意味不同,多了些宣告所有权的肆无忌惮。乐无异不好意思地任他搓磨着自己的呆毛,点点头,“就想了一首,另外一首还没……”
  半决赛要唱两轮,所以每个选手得准备两首歌。谢衣掏着钥匙开门,“等了多久?”
  “也没,我也刚到。……”

  这无营养的对话反而太像约会台词,以至于两个人进屋的时候气氛都染上诡异的粉红。谢衣没再说话,静静地放下手提电脑包,慢条斯理地往外一样样掏电源线鼠标垫。这样的安静让乐无异有点不太甘心,他们明明才分开一个上午的时间,谢衣却一直存在于他和别人的对话里,不止和别人的对话还有他自己和自己的对话——在脑海里的。而且说师父太黏糊的明明是他。出息呢……
  谢衣还在整理电脑,接电源线,开机,接鼠标。乐无异终于沉不住气。他在背后用手指节捅捅谢衣的肩膀,有点抱怨地喊了声,“师父……”
  谢衣转过来之前他一下子紧张了。师父问他什么事的话他该说什么,总不能说师父你怎么不理人的样子。自己好歹也是快二十的大男人了,会不会显得太腻歪,那就……说说选歌的事……唔……?

  他被谢衣紧紧收在怀里的时候呼吸都给挤得有些凝滞。鼠标嚓啦一下子滑下书桌,被鼠标线挂着悬挂在桌边晃荡。谢衣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贴着他脸侧呼出明显遏止了的气息,轻声说,“别动。”
  乐无异怔了怔,他不明白师父说的“别动”是哪儿不能动,但是他下意识地把手臂环了上去,轻轻搭在谢衣的肩膀上。而且看来这不属于谢衣命令的“别动”范围,因为谢衣明显没有表示对他不听话的不满,反正带着赞许意味地用额头顶了顶他。他们保持这个亲昵的姿势一分钟之久,然后慢慢放开彼此,在对方脸上看到“真是丢脸”的类似表情。
  谢衣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眼睛里浮现难得一见的窘迫,像是要维持一点做师父的威严似的又探手去摸徒弟的头,结果手伸到了乐无异脸前面忽然改了主意,降下来刮了刮他的鼻尖。这是又升格了的亲密动作。
  小徒弟被他弄得有点懵,但是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反而贴过去用刚被刮过的鼻尖蹭了他侧脸两下,靠着师父的耳朵发出小声的笑。谢衣也笑,“……怎么了?”
  还能怎么。乐无异把脑袋从谢衣肩上收回来,嘴还咧成向上的弧度,“没怎么,就是……有点想师父。”

  师父也想——
  在谢衣这句话出口之前乐无异蹭地蹿开他一米之外,“啊师父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分开没几个小时的想念太不科学却偏又太合情理,只不过这孩子在表露情感时作为年轻人的奔放和作为男人的内敛冲突了一下,生成这样矛盾的表现,反而透出不同寻常的可爱,简直不能再好。谢衣看着他奔到机器前自己去调音的慌乱身影,摇着头笑了笑,忽然就从后面靠近,在小徒弟弯下的后颈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为师什么都没做。你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谢衣在乐无异几乎僵住像被念了定身咒的身体后面扶住他的肩膀,唇角浮起笑意,若无其事。

Chapter 48

  不管怎么说能在恋爱状态下还好好地师唱徒随,差不多可以算作是一种奇迹。只不过以前往往恭恭敬敬站着听谢衣讲的乐无异,现在有点肆无忌惮地搬了张椅子,挨着师父坐下,脑袋伸过来盯着他手里的乐谱。谢衣看他一眼,他以为自己放肆了赶紧往后缩,被谢衣勾住后颈重新又带了回来。
  ——傻徒儿,你早该这样。谢衣想起徒弟那些一直以来几乎可算作是拘礼的羞赧,夹杂在更多忘乎所以的真心外泄里面,忽然欣慰得有点心酸。他整理精神把手上的纸张掸掸平,用圆珠笔在曲谱的标题下画出浅浅的痕迹,“《You raise me up》吗……对了无异,”他放下纸张忽然表情促狭起来,“——你们什么时候四六级考试来着?”

  乐无异反应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顿时鼓起腮帮子从椅子上跳起老高。
  “——师父你笑话我英语水平!我我我……我好歹也是有一半西方血统的!”
  谢衣似笑非笑地端起下巴微仰起脸看他,“可是师父记得西班牙的官方语言不是英语?”
  何止官方语言不是,连官方第二语言都不是,安尼瓦尔的英文水平因此难免悲剧,长在中国的乐无异更好不了。平时小打小闹还则罢了,现在说要拿这首英文歌打半决赛,被师父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心里没底。看来自己差得真不是一点半点,不然依师父一贯的纵容劲儿,只要他说想唱,大概怎么样都会鼓劲儿让他试试吧……
  呆毛沮丧地耷拉了下来。谢衣用笔帽轻捅了他一下,“没关系,我们先来看看另一首。”

  曲谱翻到第二页,那是乐无异大概听过一两句词、觉得意境贴切但是却没特意练过整首的歌,但是昨天一个晚上他的人生亮起了新的章节,这首歌便在他记忆库里翻涌出来,让他想要认认真真地去唱上一遍。谢衣对这首歌也只是耳闻,“……是女声的吗?”
  “有男声版的!……师父我唱两句给你听听?”
  得到谢衣点头,乐无异站起身退后几步,也不用设备,就在空旷的工作间里清唱起来。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爱的人 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 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 拿着爱的号码牌」

  「我往前飞 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曾在 爱情路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 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 是最美丽的意外……」

  “遇、见……”谢衣的手指在歌曲名那两个字上点着,用上扬的嘴角低声念出来,“……《遇见》。”
  他抬起头来,乐无异已经唱完最后一句“总有一天 我的谜底被揭开”,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谢衣伸过手指帮他挑开一绺垂在眼前的刘海,笑着冲他点点头。
  “……很棒。”
  乐无异呆呆地盯着他鼓励的眼神,“什么很棒……?”
  “都很棒,”谢衣站起身靠近他的肩膀,微温的呼吸扑过去几乎吹动了徒弟的长睫毛,“唱得很好,歌词也好……怎么想到要选这首歌的?”
  “恋爱的灵感”这五个字儿忽然凭空冒出在乐无异的脑袋里,差点冲口而出一下子又不好意思地咽了回去。有人说恋爱的人听每一首情歌都像在唱自己,不是情歌的歌有时也像在唱自己,原来是真的。他有点心虚地挠挠下巴,“就……偶然啊不,忽然想到的……”
  这词儿换得毫无意义,不过谢衣只当作自己已经听懂,不管忽然还是偶然,他早明白这首歌是他的小徒弟在向传递着什么心情。
  他自己又何尝不想传递这么一种相似的心情,不过……等会儿再说。

  师父翻着曲谱时的玩味眼神让乐无异有点心里打鼓,他小心翼翼地贴过去,“师父,这两首歌……有哪儿不妥吗?”
  “没有。”谢衣放下纸张,看着徒弟,“无异,师父只是发现……这次你选的歌,和前几场比赛用的曲目有不同了。你自己……知道是哪里不同吗?”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旋又睁开。
  “我知道。”他认真地回答,“节奏感……是节奏感。师父,你说过我在舞台上的亮点就是动感和节奏,可是我觉得……”
  他的话打起结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知道这两首歌跟我以前唱过的比都更……舒缓了?不过我唱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感觉不自在,而且感情融入得特别到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算师父让我换回快歌的风格,我也……”
  “你也怎样?”谢衣微笑着将手掌贴上他的后脑,把他慢慢拉近自己,“你也……要忤逆为师不成?”
  乐无异红着脸半闭上眼睛,被这么近的距离压迫得有些气息不匀,“我、没有……师父觉得呢?我真的该换回快歌吗?”
  他是确信师父总能给他指引最好的路,可他也确信,自己现在的状态对改变风格并没有什么不适合。师父可是对他说过,你喜欢什么,想要去做什么,就放手去做。那都是,你自己的路……
  谢衣自然也记得,却还是叹了口气,责备地揉了揉他的脸。

  “师父又没说你选得不对。……怎么不坚持?”
  “呃?我以为师父会……师父总归比我有经验得多……”乐无异底气降了几分,仍旧藏不住被师父肯定的开心。
  谢衣先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看着他的开心眼神点头,“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唱自己想唱的歌,才有可能保证最出色的发挥。至于风格的转换或许算个挑战……但是不用担心。有师父在。”
  “哎!”乐无异惊喜地差点跳起来,又可以和师父学新的东西了,他难免总会有点兴奋,就算来日方长,他也总下意识地万般珍惜。不过……
  “那师父……我们从哪儿开始?”
  “从这儿。”谢衣忽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轻轻托起了徒弟的下巴。
  “无异,慢歌需要的音准和情感你已经把握得很好了,那……气息这一关呢?”
  乐无异看着师父慢慢贴近的脸,开始发烧,“气息……气息不是基本功吗,师父你忘了我好歹也是演唱专业的……”
  “呵……那总是跷了自家专业课来听为师讲乐器修造的是谁呢?”
  他的促狭调侃让乐无异想要装出生气的样子,却摆不出来嫌弃脸。谢衣靠近他到咫尺的距离,看他被逗得快要破功,才舍得放开。
  “好了,气息训练的事稍后再说,选歌的工作还没完呢。”

  乐无异狐疑地跟着谢衣回到曲谱边上,看着师父在《You raise me up》的曲谱右上角划了个“1”,“一首……”然后翻到《遇见》那一页,“两首……嗯。”
  他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在数字“2”后面加了两笔。乐无异凑过去看着纸页上的“2/3”,愣了一下便迅速反应过来,“师父,不是下一场比赛要战两轮吗?怎么……还要选一首歌?”
  “本来赛事组是要求每个选手准备两首歌的,”谢衣对他的敏锐点了点头,“只是师父觉得,三首歌的备选更稳妥些。而且第二轮的时候……没有人能预知到和自己决战的是谁,所以根据现场情况选择更有发挥余地的曲目,也能更好地保证效果。”
  乐无异抿紧嘴角,下巴点了一个几乎辨不清的幅度。师父的意思他懂,第一轮三人依次演唱之后便会淘汰一个,如果他可以幸存,那恐怕就得根据第二轮的对手来选择手牌。
  那么他手里还欠缺的那一张牌……师父会给他发吗? 
  谢衣对他询问的眼神回以一个了然的笑容,转身从墙上取下了一把吉他。
  乐无异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原来挂着Charming的位置,那把一模一样的吉他琴身上——已经没了昨天那块刺眼的白松木补丁。

  师父说过给他练习的那一把是“演示版”的Charming……那现在这个,是……?
  “答应过了要把原版的Charming送你。”谢衣用扫过弦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徒弟的脑门,“这回就不能拆了,嗯?”
  他重新拨弄起吉他。
  “无异,好好听着。这首歌也是师父‘忽然’想到的……就在今天早上。”
  就在今天早上,看着你醒来的时候……
  饶是做师父的也不太有勇气把什么话都坦然地说出口,但是音乐声已经响起,有些句子可以用音符代替,所以不要紧。

  这一天的练习又到很晚,不过乐无异收获颇丰,除了新的歌,新的路子,还有……呃,强化气息的新方法。
  ……虽然他觉得师父用的这种新方法一定是骗人的……
  谢衣锁上门,回过头来看到徒弟正红着脸捂住嘴唇,想也知道在“回味”什么。他好笑地凑过去,“嗯?还没练够?”
  师父你等一下啊这里是走廊,就算禺期那家伙该下班了但是摄像头还在工作着吧……!
  乐无异在心底无声呐喊,还好谢衣只是靠近之后来揉毛,顺手把一串钥匙递到他手里,“以后要是你来得比师父早,就别呆在外面了,进里面去等……对了,密码换了。”
  他握着乐无异的手,在六子连环锁的簧片上依次划下一道长撇,一笔竖折,一条短竖,两个对称的长点。
  竖折拆成一竖一折,仍是六子连环,只不过不是上次那个“衣”字。乐无异盯住那六条组成“乐”字的连线,心跳加速得毫无征兆,他抬起眼去观察谢衣的表情,却发现师父也在试探着观察他。目光撞上的一瞬间,谢衣低头轻轻咳嗽了一下,把钥匙再次塞给他。
  “没课的时候你都可以来,不管为师在不在这儿。……不过若弄坏了什么~唯你是问。”

  天黑后的校园虽然人来人往却还是显得相对安静,只剩下工事中的演出厅依旧灯火通明,因为谢衣坚持以“开赛后要专心辅导学员”推了装修任务,校方终于舍得请了几个工人来重新布置会场。乐无异经过那里时,扭头看了一眼,里面乒乒乓乓,应该是在统一安装现场观众用的投票器。
  从下一首歌开始,导师的意向再也无法百分之百决定每个学员的去留,何况他和师父还有着那个三分的约定。
  半决赛。
  对乐无异来说,其实比决赛还要重要的半决赛,决定哪个学员能代表谢衣走上最后舞台的半决赛——
  不但不能输,还要赢得漂亮。
  他再望一眼演出厅里的灯光,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Chapter 49

  [注]《中国好声音》半决赛(又称:导师终极考核)规则:
  经过多轮淘汰后,每个战队幸存的四强成员依次演唱一首歌,并经导师筛选出一名保送成员,其余三人接受媒体评审团的投票,得票最低者出局。除保送1人和出局1人外,其余2人各演唱一首歌,由媒体评审团投票,另由导师分配100分给二人,综合得分少的1人被淘汰出局,幸存者与保送者重复上述步骤,最终决定组内冠军,参加决赛。
  《流乐好声音》中,因参加半决赛的选手数量由4人改成3人,步骤有所缩减,第一轮3人直接接受大众投票,票数最低者出局。
  其余2人依旧采取大众投票+导师分配100分的综合得分制决出胜负。
  每个选手按规则准备2首参赛曲目,但在3号战队导师谢衣的建议下增加为3首。

  今天的导师席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信封,几张卡片,一支笔。谢衣把它们拿起来依次把玩一遍,虽然眼下还未到他用这些道具的时间,他却已开始有点微妙的感觉。在此之前,每一个学员的去留,明明是比这样更简单直接的,由导师轻轻道出的一个名字决定……
  但是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谁知道大众的眼光和他的认定,哪一个更能决定最后的结果。
  就好比一群人的真理与一个人的真理——

  “一群人的真理,还是一个人的真理?真理,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这变成了风琊今天开场的台词,“当自己的学员面对大众的锐利眼光,身为导师的决定,究竟是推波助澜还是力挽狂澜!……《流乐好声音》之半决赛,导师终极考核,正·式·开·始!!首先我们依旧要请出1号战队的三甲明星学员——”

  “……多谢,你也加油。”
  从准备席上站起来将要出场的人,被乐无异打气之后跟他友好地碰了碰拳头,然后转身叫上身边的一男一女两个队友,步出了后台。闻人羽在另一边的座位上转过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上场三人的背影。
  “我还以为那位百里同学很不好相处的。……没想到跟无异你,还挺合得来啊。” 
  乐无异抓抓后脑勺,“你说屠苏啊?我觉得他还行,虽然看上去脸有点冷不过熟了就好了,你看他跟同组学员都挺亲的……哎你们猜,紫胤老师那组最后会留下谁?”

  现在是上午场,依旧排到午后出战的乐无异本不该出现在后台,但是赛事规则决定投票人员必须固定,所以他没法像阿阮一样呆在观众席,索性拉了夏夷则一起跑到后台,来给闻人羽助阵,顺便还见到了在华月组幸存到三甲的沦波兄弟。转播屏幕上已经依次开始播放三位选手的VCR——其实就是出场选手从盲选一路过关斩将的片段剪辑,闻人羽盯着屏幕认真思考起来,“小芙蕖可能性小一点,百里同学和陵越学长……嗯,还真说不好。我觉得紫胤老师比较赏识百里同学的天赋,觉得他……更有发展空间?”
  夏夷则在一边发表看法,“我倒是以为,陵越学长比起百里来风格已经定型,而且马上要毕业,说不定这次的机会……”他顿了顿还是停止推测,“不过还有投票的成分在,结果如何,真的不好预料。” 

  他们预料的结果未全中也未全错,紫胤组三甲中,芙蕖小学妹确实首轮落败,而百里屠苏将和陵越角逐1号战队最后的席位。乐无异扒在席位上点评百里屠苏在决战曲目的表现,“夷则我怎么觉得他比你还‘遗世独立’啊……”
  夏夷则表示膝盖痛。“紫胤老师的战队里,学员风格都是这么沉稳内敛的吧,百里算是比较有爆发力的了……”
  音乐声渐渐息止,掌声起来,紫胤沉默着在两张卡片上落了笔。风琊收走了装好卡片的信封,回到主持人席位上开始飙嗓子,“紫胤老师已经分配好了他手中的100分,那么各位拥有投票权的观众朋友,你们将会为谁加上宝贵的一个百分点?——现在开始,请按下你们手边的投票器——”
  大屏幕上代表百里屠苏的红色条和代表陵越的蓝色条在以不同的速率一秒秒往上升着,在现场所有人的心被一起吊到顶点时落了停。风琊大声念出那个数字,“投票结果,53个百分点和47个百分点,陵越领先——”

  陵越的风格虽然较之师弟有些中规中矩,毕竟多了几年的功底,而百里屠苏多少有点剑走偏锋的路子,到底没能赢得大多数人的共鸣。风琊看着大屏幕开始算数,“4个百分点的差距,现在我们来看看紫胤老师为两位得意弟子的打分,是会将这个差距扩大、缩小,还是甚至反转!……呃对不起,是6个百分点。”
  台下一阵哄笑,后台的选手们也一起笑出了声,估计要不是瞳在耳麦里提醒,风琊先生还不知道自己算错了数。气急败坏的主持人提高了音量,“紫胤老师给两位选手的得分配比是……!”
  演出厅终于静了下来,风琊翻开的信封里露出两张万众瞩目的白色卡片,有个摄像头迅速跟了过去,黑色签字笔写下的数字暴露在大显示器上。
  55比45。寂静延续了几秒,随后是一阵交头接耳的骚动,大屏幕上原本相差6个百分点的数字比开始跳跃着再次上涨。
  ——而那个55,是紫胤打给百里屠苏的。

  “我就说,紫胤老师还是向着屠苏嘛……怎么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乐无异有点不明白地又挠起了头,直到画面上的比分在102:98上定格下来他才回过神,怔怔地看着镜头前紫胤师生三人聚首的场景。紫胤拍着两个弟子的肩头不知在说什么,陵越反倒露出最会心的笑容鼓励着师弟,而百里屠苏只是轻轻点着头,一如既往的“木头脸”竟隐隐有些失落。
  2号战队的征战将要开场,乐无异又大大咧咧地去敲打闻人羽的肩膀给她鼓劲,夏夷则在一边微笑着说加油。闻人羽一边走向前场一边冲他们招手,“放心,我至少得把想唱的歌都唱过一遍才行!”

  后台越发空荡。百里屠苏从通道另一端走回来,默默地拎起自己的背包。他明明是胜者,反而有着比直接退场的陵越还低落的气压。
  “哎,屠苏……”
  乐无异从背后凑过去,想伸出手去拍他两下,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百里屠苏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安慰意向,慢慢直起了身。
  “紫胤老师说……我比起师兄来,还是需要更多磨炼。”一向寡言的人吐出难得的长句子,“不过他说了,他不后悔他的选择,我……也不会让他失望。”

  直到百里屠苏离开后台,前场华月组的战事已经结束第一轮进入决战,乐无异才明白过来百里屠苏是在失落什么,或许那由导师扳回来的赢面,并未能让他完整感受胜利的畅快。他闭上眼睛,把手握成拳头,在自己心口坚定地敲了敲,远远地透过屏幕看着舞台另一端的谢衣。
  他要的胜利,他要的3号战队最终席位,他要的比总冠军还重要的,谢衣首席弟子的桂冠——
  那绝不只是一个结果。师父的认定是他满足的唯一指标,可他不希望这个认定是师父一人的苦心孤诣,仅此而已。

  他的思绪被骤然响起的背景音乐打断,闻人羽已经站在舞台中央,在紧凑音符组成的前奏中扶好麦克风支架,闭目肃立。这前奏太过剑拔弩张,山雨欲来,听得人觉得寒毛都要竖起来的时候,忽然急转进入了先于抒情段的高潮段。舞台上的少女好像瞬时切入了另一个空间,火力全开,两个沉淀过的音节引着后面一段急剧跳跃的乐符,一起倾泻出来——

  「准时站在世界中央 迫不及待释放
  我越来越灿烂的光芒
  不用 为我呐喊 只要欣赏」

  「随便站在什么地方 都要尽情绽放
  我为你准备好的风光
  不用 为我疯狂 你也一样……」


  这个由三人组合原唱的歌曲,她竟然试图一人演绎,两段之间已经换了两种音色,很快又进了过渡段。

  「崇拜过的偶像还有多少仍然是偶像
  坚持过的方向还用不用再找方向
  不如就让我忘掉这个世界多混乱
  让自己拼命发光 Wow Oh……」

  外面传来演出厅里的阵阵喝彩声浪。乐无异回头有点咋舌地看夏夷则,“闻人真厉害,她还会这一手啊……”
  夏夷则反而有点担忧,“在几种声线之间切换,可是相当有挑战性,她以前从没试过,这回……” 
  沦波兄弟在上一轮的大投票中已经不敌退场,现在跟闻人羽留在场上PK的也是个女生,名叫桢姬,是个有目共睹的实力唱匠,而且人气也不低。乐无异骤然想起闻人羽上场前说的“至少得把想唱的歌都唱一遍”,竟有种破釜沉舟的劲儿,不禁暗中捏了把汗。

  桢姬的歌声有着不输给闻人羽的大气,虽然并不是走动感路线却更显华丽,委实有些高下难辨。镜头转给了导师席。华月握着笔的手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才开始动,分数很快也被信封封存。投票器再度全面开始工作。
  支持率比分定格在48:52,闻人羽落后微小的差距,风琊打开了信封宣读最终的导师意向,竟然是51:49。
  华月对着镜头的时候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伤感,几场比赛下来,当真是每个弟子都成为导师手心手背的肉。她本想要学原版节目里某个讨巧的导师那样打个50比50的分数,最终还是忍不住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取舍,只可惜发挥的确不错的闻人羽没能被她留住。
 
  整个上午的赛程结束,阿阮第一个冲进了后台,“闻人姐姐!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
  “没关系啊阮妹妹你别哭啊!我、我就是想挑战一下能不能驾驭新的唱法,虽然不够成功但是我努力了啊这个结果挺好的……”
  比起自己的失利来,看来闻人羽得先顾着哄好阿阮不哭鼻子。结果最后演变成乐无异和夏夷则两个大男生手足无措地一旁傻站着,还被闻人羽在拉走阿阮的时候顺便训了几句,“你们两个下午不许输,要是让阮妹妹再哭的话,后果你们自己想!”
  ……很可怕的样子。
  “我觉得你就不太需要我们担心了,”闻人羽走过乐无异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为了那个人的话——”
  乐无异一下子脸上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她和阿阮推出门。回过头来时,夏夷则也正眯眼看着他,摊了摊手。
  交友不慎……好吧这帮家伙除了爱取笑人,别的都还不错。

  他回味着一上午的观战过程,想起赢了却像输了的百里屠苏、输了却像没输的闻人羽,心情一时有点复杂。自己的战场会是什么样,他想象不到,也干脆不去想象,索性鼓起勇气来掏出手机,趁着一起前往食堂路上的夏夷则目视前方没注意自己,开始码短信,「师父中午吃什么?」
  谢衣在其他三位导师意犹未尽讨论赛事的时候,握着震动的手机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看着短信微笑。
  「教职工食堂。」他迅速回讯。那边很快又回,「学校还这么抠门,也不请导师们吃顿好的?」
  「——想吃的话,师父找你不就好了。」
  这话有点双关,徒弟那边不知是没看懂还是看懂了不知道怎么回,半天没动静。谢衣苦笑着收了手机。

  事实上乐无异那边的情况是,“喂喂夷则你瞪着我干嘛?”
  “……是你走太慢,在下怕你边发短信边走路会撞电线杆。”
  “好吧我不发了还不行么……”
  说归说,他还是在打饭窗口排队的间隙里端着手机努力划字,“师父,我刚才问夷则了,他说他们做气息强化的方式是深呼吸、俯卧撑,还有对着墙壁吹纸巾……”
  半分钟后收到一个字眼里都透着微笑深意的回复,“哦?所以呢?”
  乐无异气呼呼地盯了那条短信一会儿,用力按上四个字:
  ——“我吃饭了!”


Chapter 50

  安尼瓦尔到达演出厅准备室的时候,乐无异正扒在椅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转播屏幕,要不是VCR卡了一下碟,他还没注意到后面进来了人,等注意到的时候直接就蹦起来了。
  “老哥你怎么才来啊!”他一把拽过安尼瓦尔,“快看快看刚好放到你的片子……”
  大屏幕上正是3号战队三甲学员的晋级历程,安尼瓦尔盲选时的演唱一曲恰巧完结,后面就是他宣告要为了自己弟弟进谢衣战队、然后场上一团混乱的场面。乐无异本来想拉老哥过来看他唱歌的帅气镜头的,没想到却赶上了这一段,安尼瓦尔还没怎么反应,他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噗,没想到还挺巧的……转来转去,老哥还是跟我一队了。”
  安尼瓦尔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毫不吝惜欧洲人强壮体格地,重重拍了两下弟弟的肩膀。
  “这些都是以前的了,不重要。比起这个,我倒是更想回顾一下我弟弟的舞台经历……”

  禺期靠在墙边的桌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兄弟两个。乐无异转过去瞟了一眼,还真就切换到下一段片子了——那个明明昂首阔步走上舞台,其实心里早已慌不择路的人,正是要去演唱那首死马当活马医的《锦鲤抄》的乐无异自己。镜头一晃闪过那一排背向舞台的导师席,他心里忽然一阵狂跳,那一天的故事如十五的潮汐大起大落冲刷过他的记忆,把那个千钧一发路转峰回的傍晚,再次深深敲进他心底里。
  他太幸运。
  想起那一场差点没能上台的演出,乐无异的脑子开始轰鸣得像电脑开机。屏幕上放的是他在《流乐好声音》的VCR,他脑子里开始放起自己和师父的VCR,一幕幕往前倒带,从上次那个紧紧拥抱的夜晚到一次次的工作室里私人课堂,从演出厅里的技工生涯到乐器修造课上的偷艺旁听,每一幕都仿佛相逢恨晚,让他感觉想要死死攥在手心里生怕溜走了一分一秒。
  演练得滚瓜烂熟的三首参赛曲目在他脑子里也翻了个个儿。他自己选了两首,师父帮他选了一首,留在第二轮时备选的。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他不想拿那首放在备选栏里,那是师父唱给他听的歌,他想,球赛还得在意个首发阵容呢——

  没开局的演出厅像没开席的婚礼酒宴一样,坐得满满的观礼客兴奋地交头接耳着,盯着大屏幕上的VCR打发时间,偶尔对选手们的风姿发点花痴。风琊像个棒槌一样杵在导师席正中——华月和谢衣的席位中间,午饭后的脑供血不足又让他打起了哈欠,“还有几分钟开席……啊不开赛?”
  华月笑话他,“你真以为这是婚礼吗。……别说,还真有点像,现在的婚礼都是这么搞的,新人出场之前先放段恋爱经历小电影……呃谢衣,我不是说你。”
  谢衣已经在尴尬地干咳了,因为屏幕上巧不巧正跳出了他和乐无异那个拥抱场面,在合唱过《夜空中最亮的星》之后的。华月这家伙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他想,稍后无异上台的时候自己得注点儿意了。

  他没来得及注意。安尼瓦尔和禺期的演唱都如他所期许的一样,只有乐无异出场时打乱了他一开始的步伐。
  战队里现存的三个学员,乐无异的亮点一直是“节奏”,安尼瓦尔的是“力量”,而禺期的是“底蕴”。他为每个人选定三首曲目,安排他们第一轮秀出最能彰显自身亮点的那首,而乐无异这一场比赛全盘走了新路子,最有节奏感的只剩那首重新编曲的《遇见》。就算如此,这首歌和无异一向的轻灵动感相比,依旧显得偏于安静,不过谢衣仍然信心十足。
  他听过徒弟在他工作室里的演绎,意外的每一支放慢了旋律的曲目都被他渲染得感染力十足,共鸣感和他放纵舞蹈时一样强烈。
  所以《遇见》的话……

  “3号战队最后一名三甲学员·乐无异出场,”后台负责放音乐的人从耳麦里跟乐无异确定着,“播放1号曲目?”
  乐无异闭上眼睛镇静了一下,随即坚定无比地张开,对着嘴边的耳麦回答,“……3号曲目。请帮我播放3号曲目的伴奏,谢谢。”
  那边的工作人员——大家叫他十二的——的声音愣了一下,“你原定在第一轮演唱的是1号……不是《遇见》吗?”
  “嗯,我现在想换。”乐无异从后台迈向前场,在走廊里留下的声音非常果决,“我觉得我现在的状态适合唱3号曲目……我想唱这个。”
  “瞳主任,”十二的声音小下去,显然是离了对话话筒去请示,“要不要跟谢衣导师确认一下……” 

  乐无异的心呯呯跳起来,他确认师父绝对不会驳了自己这个临时的决定,只不过是多一个回头跟师父解释的过程而已。可是他没来得及听见谢衣的意见,瞳直接遂了他的意,“不用了。选手自己想换歌,就随便他换吧,反正结果是他自己的。”
  这句话乐无异也没听见,他听见的只有耳麦里和演出厅里一起响起来的背景音乐,是谢衣为他报上去的3号曲目。

  谢衣在导师席上端坐,不动如钟,只有指尖在导师席那个已形同虚设的按钮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孩子……怎么想到要换这首歌了呢?
  他的反应跟乐无异的预测如出一辙。是他亲口告诉无异,唱想唱的歌,做想做的事,这一首提前出场的歌,也不过必定是因为无异觉得适合这个最好的时机。
  ——《我能给的天亮》。

  那个他们一起醒来的天亮。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徒弟的脑袋,匆匆赶下楼去买早餐。等拎着包子和豆浆回来的时候,无异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呆呆地等他,眼神里泛着不安,却还是在看见他的时候笑了出来,“师父,包子什么馅儿的~”
  他就故意逗徒弟,“茴香馅。”
  乐无异果然被他吓了一跳,待苦着脸咬了一口,满嘴的鲜肉味,才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睛里写的都是“师父你又逗我”。
  谢衣也笑出来,把倒好豆浆的杯子递过去,无异怔怔地望了那杯子一会儿才接。他有点担心地凑过去问怎么了,小徒弟像被发现心事似的一激灵,随后就挠着脑袋傻笑。
  那孩子说,没怎么,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像假的一样。师父,要不你再亲我一下,我就醒了?
  ……傻徒儿啊……

  他们交换了几个带着包子味儿的吻,乐无异还是没醒,才真正确认到自己要么没在做梦要么就是醒不过来了。谢衣就在当天的下午,在工作室里,给他弹了这首《我能给的天亮》。 
  他一边架起吉他一边轻轻戳着徒弟的脑袋瓜,“怎么这种眼神看着师父……好像为师是那种吃完就跑的人一样?”
  乐无异抱着脑袋躲,噘起嘴来,“谁知道……可能是因为看师父太没安全感了!”
  谢衣被他说得好气兼好笑,忍不住腾出手来捏他耳朵,“你倒是说说为师哪儿没有安全感。”
  “……”乐无异捏着曲谱挡住自己,视线越过纸张边缘盯着他,“脸?……”
  曲谱被谢衣哭笑不得地揭走,露出后面少年泛着粉红的脸颊。
  “要是说脸的话……我看我这徒弟,”谢衣叹气道,“安全感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怕 天就要亮了
  他们说的那一天 已经过了
  别怕 没有人说谎
  只要一个理由 活在当下」

  前奏响起的时候演出厅里就开始起了小小的惊讶躁动。乐无异已经给这个舞台带来过至少四首歌,可没有一首像现在这首一样的安静。太过静谧,太过平和,安静得不像那个非得欢动跳跃起来才能挥洒自己的乐无异,满场只要是看过比赛的人都大出意料,直到他开口唱出了那最起始的两个字。
  别怕。
  就像谢衣唱给他听的时候一样的安静,别怕。

  「不要怪它 却自己受罚
  故事没说完 痛无处埋葬
  渡过荒凉 海面的微光
  自然 登场」

  那一眼的微光是他们清晨醒来后的微光。透过谢衣公寓的窗帘的微光。
  也是乐无异在工作室里听谢衣弹唱这一曲时的微光,密闭的房间里调整过的明亮而凉爽的灯光。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有过前生来世,谁知道前生纠缠过多少个版本的故事,可是这一个故事终于轮到他们自己心无挂碍地主宰。如果说渡过荒凉,谁又知道之前有过多少荒凉,可是微光终于来到,就像演出厅棚顶此时打出来的灯光一样,照亮他们的整个世界。

  乐曲声进入高潮,歌者的声音也扬了起来,饱满的感情彻彻底底地灌进每一个音符。
  不同于引子那一段点在人心头上的轻,着重的力道又不同于重金属声嘶力竭的呐喊。这个B段的第一句像启航时扬起的帆,也像拉满的弓弦,把全场的人心拉到一个最舒张的角度,然后肆无忌惮地释放。

  「让你看到 我能给的天亮
  就在你的胸膛 感觉你的心跳而紧张
  忽明忽暗 那么努力 辉煌」

  乐无异扬起嘴角。
  他唱第一句的时候就看见谢衣在微笑着点头,他就知道师父没怪他自作主张换了这首歌。
  然后他又看见师父慢慢抬起手,轻握成拳,在心脏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敲了敲。他一下子就想起伏在师父胸口的那个夜晚,那些心跳,在他耳畔响起得实实在在。
  是为他的心跳。

  「让你看到 我能给你天亮
  最平常的夜晚 就算忧伤都值得赞扬
  世事变换 我会在那儿
  和你第一个说 早安」

  伴奏在这个节拍上有那么一个瞬间戛然而止。也就四分之一个空拍,等全场的呼吸凝滞了那么几毫秒,又再度振荡起来。 

  「让你看到 我能给的天亮
  就在你的胸膛 感觉你的心跳而紧张
  忽明忽暗 那么努力 辉煌」 

  「让你看到 我能给你天亮
  最平常的夜晚 就算忧伤都值得赞扬
  世事变换 我会在那儿
  和你第一个说 早安」

  音乐已经快要停滞,剩下的一点像饮料瓶里最后的水涓涓而出,沿着歌者温和沉静的声线,缓缓流过。
  乐无异微微低下了头,这是他从未用过的角度,和昔日的张扬迥然相反,却又传递着同样的自信和执著。

  「如果哪天 把我遗忘
  还要第一个说 早安」
 
  尾声终于停下。整个演出厅随着歌声的静止一起静止,一秒的静默之后,好像才有人反应过来演唱已经结束了。
  掌声和欢呼也终于爆发,像积攒在高原山顶的积雪融化一样轰然倾泻。这一首歌整个的演出过程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安静,没人想起鼓掌,没人想起喝彩,因为所有的赞赏声都在沉静的聆听中被忘却,被搁置,生怕打扰了这虔诚的倾情,而留给结束后的,一样精彩。

  这是一场成功的赌。乐无异把麦克风贴在心口,深诚而殷切地向观众席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女孩子们尖叫起来。这波尖叫在他转过身向导师席的方向鞠上同样角度的一个深躬时再度响起,而且愈演愈烈,直到风琊一个不服气的口哨,才终于把全场拉回到比赛的正常流程上来。主持人一脸“你小子真受欢迎”的表情瞟着乐无异,“OK~现在演唱环节已经结束,我们来听听导师大人的意见——”
  乐无异紧张得几乎捧不住麦克。每一次都是这样,纵然有紧张也不过是上台前的几秒钟,只要一投入进音乐里他就可以把脑子清空到只剩下歌唱,但是只有谢衣,只有他师父,师父的点评才足以让他心跳加速到血液不畅。尤其这一回他的擅作主张……
  谢衣一直在看着他微笑,那微笑让他安心,却又让他无比的不知所措,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快要把他逼疯的时候,谢衣终于开口了。
  而他说的是,“无异,你先说吧。” 


Chapter 51

  他把乐无异吓懵了一小会儿。
  乐无异是有话想说,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会知道他有话想说,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肯定是自己端着话筒那一脸欲言又止的傻样子泄露了天机。这回换成他嘴角抿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角度,苦笑着回应师父等待的眼神——
  师父你太淘气了。
  三首歌里如果要弃一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把这一首错过。这是师父唱给他听过的,所以他想要当着一演出厅的人的面再唱给师父听,可是这理由,能说吗?
  谢衣还在笑着看他。
  救命啊。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脸上开始发烫了。

  “其实……”
  场下都静了听他说的时候,他反倒挠着头不好意思地暂停了一下,露出一脸“对不起我忘词了”的赧然。这样小卡壳没人批判,却带来一阵阵鼓励的掌声,反而把人的耳朵都勾得竖直起来。
  谢衣在舞台对面的导师席上不露声色地挑了挑眉,心想这徒弟简直吸引人注意力都不用故意的。混小子,竟然还质疑他没安全感。
  然后他听见乐无异开了口,用着跟刚才唱歌时一样的沉静与坚定,说,“其实在现在这个环节唱这首歌……不是我的导师原来给我的安排。”
  台下开始乱,乱糟糟地讨论了几秒钟,又像约定好的响起几个嘘声后一起回归安静,等着他解释,而乐无异也就用清亮了许多的声音解释了。
  “——但是我只是想要用这首歌,给我勇气。”

  绝好的借口。虽然不是最主要的,却确实没有半分虚假。
  他想起闻人羽上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至少得把想唱的歌,都唱过一遍才行”。
  他深以为然。
  “今天的这一场比赛……对我来说,特别地……重要。甚至比最后的决赛都重要——如果我能进决赛的话。”
  是真的。就连比赛之前的每一次想象,都在他成为“谢衣战队代表学员”的这一个画面上定格,那是——他所追求的最终意义。
  谢衣听懂了他。可是显然不太赞同的皱了皱眉,似在责怪,却又似乎在纵容的,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师父给我第一次唱这首歌的时候,“我记得让我现在都印象深刻的那两个字。别怕。”
  “因为很重要……因为我不想输……所以我需要告诉自己别怕。呃,不好意思。”
  他的嗓子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起涩来,撇过头有些别扭地咳嗽了两声。谢衣的手在导师席上握住了旁边的饮料杯一会儿,在犹豫要不要离席把饮料送到徒弟手里。正在他担心太过亲昵的动作会又让无异抱怨自己“偏心”得太明显时,他的徒弟在舞台那边再次开口了。
  “其实是……”
  他说了不知第几个其实,因为他想说的真心话太多,可是又哪一次都不敢说得太透彻明白。
  “……今天,在上台之前,我看到这个舞台上……播放过的,我参加比赛以来所有的那些,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参加这个比赛,原来从我第一次站上这个舞台时,已经这么久了。有……快三个月了吧?”

  “还不到两个月啊……。”风琊疑惑地在一边插嘴。现在已经过了四轮比赛,两轮之间不过二三个礼拜的集训期。连欧阳少恭都跟着在导师席那边打趣起来,“无异同学,比赛就这么让你度日如年么?”
  乐无异跟着场上的笑声一起傻傻地笑,把呆毛抓得调皮地乱抖,“对啊是两个月,我一激动算错数了嘛……主持人刚才不是也算错数!”
  风琊故作不满地用力“咳哼”了一声,哄笑声加大了。谢衣嘴角扬起的弧度卡到半路,他知道无异为什么算错了数字。快三个月……那不是从比赛开始的时间算起,而是从他们——他和乐无异——开始的时间算起。
  大概要从他催他叫师父的那一天开始起算。可那只是谢衣的将近三月,不知道在乐无异曾经看着他的世界里这个数字还应该加上多久。

  乐无异在继续。他说,“我真的没想到……自己可以走到这一步。”
  就像我真的没想到自己真的可以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想要在今天的比赛第一轮里,把这首歌唱给我自己听——”
  就当作是你在唱给我听。 
  “就像是我对自己说,就算世界变换……我还是会……继续保持自己的勇气,然后去争取我最想要的那个位置……”
  在你身边的那个位置。
  师父,我说过要做你最引以为傲的弟子的,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已经觉得我是最棒的那一个,可我还想等着这全场的人一起证明——
  “……对不起太煽情了,”他用力地摆着手遮住红起来的脸,“这段儿能不能剪掉啊!”

  他自己把好不容易渲染得让一整个演出厅的人眼睛湿润的气氛破坏了个干净,许多爱感动的小姑娘就那么湿着嗓子笑出了声来。风琊煽风点火地怪叫着把跑偏的画风带得更偏,“他说要剪掉这段!——各位导师,你们同意么!”
  “我不同意。”
  义正辞严却面带笑意的回应来自谢衣。乐无异下意识地用指尖试了试自己脸上的温度。
  “……所以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无异唱这一首歌的时候,他深刻的感情酝酿来自哪里了。”
  谢衣补充的内容很简单,带起的掌声却很长。
  他依旧微笑着看向台下鼓掌的人群。那些被骗了的人让他产生一点得意的惭愧。他的徒弟和恋人,在歌声里的情感来自何方,除了他自己,怎么有人可以明白呢。

  这段磕磕绊绊破绽百出、幸好没有人听得出内里映射意象的独白,成为第一轮演唱之后恰到好处的结点。3号战队三甲学员全数完成他们的曲目,站在舞台边缘等待全民公决一样的审判。乐无异站在安尼瓦尔和禺期中间,忐忑不安地看着大屏幕上三个不同颜色的条形,参差跳动。
  安尼瓦尔一脸坦荡荡的笑意,似乎已经并不在乎胜败,反而在看见投票结束定格时乐无异那比他高出一块的蓝色统计条时,笑容更加恣意起来。而禺期依然静静地站着——只有自己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有背着吉他。
  乐无异看着屏幕发呆,台下的欢呼声也好叹息声也好,他一时竟全然没有听进,耳朵里嗡鸣的全是风琊在大屏幕前高声的读数。
  “第一轮比赛投票结束!在导师的决定力量完全缺席的情况下,到底哪两位选手能获得全场观众的眷顾,又到底是谁将在腥风血雨的搏杀中被淘汰出局!——看看最终的票数分布,‘狼王’安尼瓦尔的得分是——26个百分点!而另外两名学员,乐无异和‘斑马’——”

  谢衣只看了那结果一眼,就把目光转向舞台中央。这一局他无法作决,可是他的无异依然走下去了。
  你能做到的,无异。——他毫无保留地相信着,就像他一直是乐无异的信仰一样,这孩子也已成为他的信仰。

  37比37。两支等长的方条形并排立在屏幕上,齐齐越过最左边的那一支。乐无异和禺期在第一轮里是平局,虽然这个结果对下一轮毫无影响但戏剧性依然引发了全场兴奋的喧哗,夹杂着对经过几场耀眼表现也积攒了不少人气的“狼王”的惋惜。
  “安尼瓦尔,”连风琊宣判的声音都染了几分可惜的意味,“来自西班牙的异域男儿,经历了与他的弟弟两场同台奋斗之后,在今天——要离开‘流乐好声音’了。……”

  比赛到了这一个地步,没有哪个歌者的离开不会引发所有聆听者共鸣一样的遗憾,不少人起立为安尼瓦尔仍可称之为精彩的谢幕演出鼓掌送别。纯血的西班牙青年心无挂念地向着观众用力挥手,一边擦过乐无异身边,再次使劲用强壮有力的手臂拍打着他的肩膀。
  转播的镜头聚焦在他们兄弟惜别的画面上,而画外音播放的是风琊临场乱飙的各种不着边际的旁白。乐无异无心理会,只是生生拽住了就要走向后台通道的安尼瓦尔,“老哥,你那首《Andy》……是我师父给你选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啊,那个。”安尼瓦尔无谓地摊了摊手,“我自己选的,怎么了吗?”
  乐无异沉默下来。Andy,他不知道是不是对安尼瓦尔这个名字的昵称或缩写,不过他隐约记得在西班牙的时候,那个叫屠休的青年好像用过类似的发音称呼过他的哥哥。而那首以此为名的歌曲,他也不知道他老哥懂得多少,但那直白的歌词,应该不难理解——
  刚才安尼瓦尔顿挫得有些嘶哑,发音不准反而更接近原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你有多久没有看过那片海。
  你到现在对自己到底多明白。
  ……
  可是Andy,活着是不需道理,
  谁都可能,暂时的失去勇气…… 

  乐无异忽然挥起手来,虽然没有安尼瓦尔那么孔武有力的手臂带着不输给哥哥的力道,重重敲击在对方后背上。
  “老哥,等这轮比赛结束了,我再跟你回一趟西班牙怎么样?……以后每个月去一次,呃,只要方便的话……去看咱们老爸。”
  他搭着兄长的肩膀,大咧咧的笑容轻松得好像在说吃晚饭的事儿一样。
  “每个月?”安尼瓦尔睁大眼睛,一时似乎并没明白这个承诺的意义,“无异,你是说……”
  “——好了就这么定了!快点啦签证的事情还是你去弄!”乐无异趁他反应过来并做出什么激动过头的回应之前,手忙脚乱把他推向了后台走廊的方向。
  然后他回过了头。场中央只剩下他和禺期。没有背着“晗光”的禺期。

  “……还没修好吗。”他看着小个子空荡荡的身侧,小声问。
  禺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回答,“退役了。”

Chapter 52

  “好,那么接下来进行第二环节的终极考验,经过了这一战,谁将代表导师谢衣走上最后的舞台,答案就将揭晓——”
  风琊卖力地吼到一半,发现那两位应该上来抽签决先后出场顺序的选手谁也没鸟他,而是都杵在刚才的等候区僵持着,不知在低声交流着什么。他有点无名火起,却机灵地切换了语调,“Yo~,看来这二位惺惺相惜的对手还要在战斗之前先商量一会儿,我们不妨给他们一点时间?”
  善意的笑声和掌声爆发一阵又稀拉拉落下,好像真的给他们在留下交谈的空间,乐无异却在这当口转身走到了风琊那儿。
  “哈?”主持人抓了抓乱糟的鸟窝头,“老子费这么大劲给你圆场你这就完事了”的槽点写了一脸没地儿可吐,而乐无异只是抱歉地冲着他傻笑了下然后接下了他手里的签纸。

  场下的学生们好奇地叽叽咕咕起来,无非都在对两位最后的幸存者刚才的谈话内容感兴趣,连导师席上也起了哄。华月在和紫胤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之后,转过头来问谢衣知不知道怎么回事,欧阳少恭也在同时凑了过来,仍然带着打趣一样的微笑,却问得更加直接。
  “难道是谢衣老师对他们上场给出了什么特殊的……安排?”
  左右两边一起发难,谢衣只能默然地微闭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有做任何安排。……我想他们只是作为互相重视的对手,说几句彼此打气的话而已。”
  欧阳少恭点头说着“原来如此”安分坐回了原位,华月也掩嘴笑着停了发问,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就当如此”。谢衣睁开眼睛,乐无异正在紧张地拆着手上的信封,他盯着那个一向机灵此刻却有点拙手笨脚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境起了微澜,再不像惯常那样静如湖水。
  这是今天最后的一场战争,而大概全场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无异的一个动作,或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动作的意义——
  乐无异在和禺期对话之后,上台抽签之前,卸下了身上一直挎着的Charming。

  信封终于在一阵纠缠后被拆开,风琊抽出那张纸片展示给全场看上面的数字2。一直远远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看着的禺期终于上了前,那就是说,该他了。
  一米六的小个子站在跟他差不多高的麦克风支架前显得有点单薄。他把麦克往下角度扳了扳,开始唱他今天的决战曲。
  那是一首《千秋莫负》,曲风有着古风独有的悲凉,一唱唱得仿佛真等过了千秋,和那张娃娃脸衬在一起连沧桑都沧桑得有些奇妙。这一首歌之后,今天的结果就有一半定格了。华月和欧阳少恭又开始隔着谢衣讨论起这位“斑马”同学来,欧阳少恭饶有兴趣地向这边飘着问题,大概是连华月和谢衣一起问了,“这个选手……我看他一直都在唱古风歌曲,他没有尝试过挑战其他的风格吗?”
  华月欲言又止,对禺期这个身份特殊的选手她比欧阳少恭了解得多。可惜又不能说破,只能敷衍着回答,“大概他确实在这个风格上……比较专长吧。”
  欧阳少恭挑了挑嘴角,“连无异同学那样一向走动感路线的学员,都开始尝试慢歌了……而且也很成功不是么?我觉得让学员局限在一个领域内不是谢衣老师的指导路子,这些孩子们的可挖掘领域应该还更广……”
  谢衣苦笑着用别的话题岔开。他和禺期平辈论交,哪能真把他当学员来带,一直的选曲和练习都是禺期自己主导的。欧阳少恭眼睛太毒,恐怕早已看出了什么,刚才他把禺期放在“这些孩子”那个词组内,听得谢衣哭笑不得简直没法回应一个字。
  他的目光还是不免转回乐无异身上——即使并没有在舞台中心的乐无异身上。

  明明只是在候场,可乐无异的眼神也一直向着他。视线交汇的时候谢衣心里震了一下,他在徒弟的目光里看到一些什么想要言说的东西。乐无异把视线从他眼前移开,转到一边,谢衣顺着看过去,那边是被乐无异放下来靠在舞台边缘的Charming。
  华月注意到异样。她跟着看了一眼乐无异的方向,轻声问谢衣,“你的吉他又怎么了……?”
  “……没事。”
  谢衣忽然微笑出一点释然。他方才从乐无异眼睛里捕捉到的那点歉意和遗憾,他明白是什么。他那个倔强的傻徒弟在跟他说,师父对不起,这一场,我不打算用Charming了——因为禺期,他也没有用“晗光”。

  禺期的曲目已经终结,他在掌声里和乐无异悄然擦肩,交换场地。没有Charming,也没有晗光。这成为一场最纯粹的较量,只有声音留在舞台上成为唯一的武器。
  《You raise me up》在演出厅里悠然地响起来。乐无异握紧麦克风,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闪动的歌名——
  你伴我成长。
  是中文字。

  ——无异,你们什么时候四六级考试?
  ——师父你笑话我英文水平!

  ——怎么了……英文歌词的发音,还是不好掌握吧?
  ——对、对不起师父,我还真是有点……不太擅长……要不,换成中文版的?韵味会减弱吗?
  ——中文版的也不是不行,但是韵脚都不统一。不过没关系……

  「我若彷徨 灵魂不知去向何方」
  (When I am down, and oh my soul so weary)
  「从天而降 困境束紧我的心脏」
  (When troubles come, and my heart burdened be)
  「而我停下 默默坐在寂静中央」
  (Then I am still, and wait here in the silence)
  「直到你来 陪伴着我一如既往」
  (Until you come, and sit awhile with me)

  与英文的原声不同,这首中文版的《You raise me up》,用的是个开口音的韵脚。他们一起重新译过的歌词,有些地方和原文或有出入,但是唱出来反而能将乐无异的声线更加彰显出清澈豁亮。

  「你伴我成长 带我立于群山之上」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伴我成长 带我穿越云海茫茫」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我已更坚强 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师父这句要这么翻译吗?“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怎么,有哪儿不对吗?
  ——呃,不是不对……我以为这句应该是那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意思,翻译成靠在肩膀上,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呵……无异现在还会难为情啊。……要不然靠过来感受感受?

  「大千万象 生命无不充满渴望」
  (There is no life - no life without its hunger)
  「每颗心脏 无休无止悸动慌张」
  (Each restless heart beats so imperfectly)
  「但你来时 惊喜满溢在我胸膛」
  (But when you come, and I am filled with wonder)
  「偶然思量 我已见证不朽时光」
  (Sometimes I think I glimpse eternity)

  他一直微闭着眼睛在唱,这一首歌节奏比上一曲更要舒张平缓,但他的气息和音准稳定得出乎寻常。又一个A段终了,他睁了眼睛。
  师父在看他。当然,一直在看着他。看到他睁开眼睛,谢衣笑着抬起手,像在暗示什么似的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乐无异的脸就那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红了起来,幸好看起来只不过是演唱到激动时的一点兴奋。他换了只手拿麦克,顺便暗中掐了掐自己的另一只手腕——这样的脸红简直毫无道理,明明提到的只是肩膀——他现在拥有的又何止是一个肩膀。
  眼帘再度阖起,世界寂静,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的歌声。音乐伴奏声在最后一个B段来临之前陡然响起高亢的共鸣,把一整个大厅的情绪推向峰巅,围卷着浪潮中心的歌者从胸腔和肺腑里喷薄而出的吟唱。
 
  「你伴我成长 带我立于群山之上」
  (You raise me up, so I can stand on mountains)
  「你伴我成长 带我穿越云海茫茫」
  (You raise me up, to walk on stormy seas)
  「我已更坚强 当我靠在你的肩膀」
  (I am strong, when I am on your shoulders)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你伴我成长 至我不曾有的模样」
  (You raise me up, to more than I can be)

  他们是因彼此而都获得自己不曾有过的模样。
  谢衣瞳孔里的乐无异已经失焦成一个虚影,那个坚毅执着的表情与他记忆远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舞台时的懵懂不安渐渐重合,加起来变成一个真正长成的乐无异。他不用再跳舞,不用再弹吉他,不用再甩着调皮的马尾和呆毛把鼓点敲得灵动翻飞,这一回是真的只凭声音,他自己已变成一具承载歌者灵魂的乐器,把每一道渗透情感的声波扩散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和心灵。
  ——长大了。
  他望着结束歌唱肃立于舞台上的弟子,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久久盘旋。
  音响慢慢消弥,连掌声都不知在何时停止。谢衣拔掉手中的笔帽,在最后两张一槌定音的卡片上写下数字。

  “请两位选手回到舞台中央。”
  风琊的欢脱主持风在此时显然用出来已经不合于场上这庄严的气氛,所以他从语调到表情都换成了沉淀后的版本,“导师分配最终得分已经结束,现在在面对全场评审观众的投票之前,谢衣战队的最后两名学员,你们还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
  “——没有了。”
  抢先放弃最后陈词的是乐无异,换来满场对他不像往常作风的惊骇,可他自己不以为意。已经够了——今天他已经说得太多。刚才谢衣将最后两张分数卡片收进信封的时候,唇角会心的笑意已经让他满足,他不知道师父会给他和禺期谁的分数更高,他甚至都没有把握自己去判断谁的表现更好,但是师父的笑容一定是认为,他已经做到了师父想让他做到的地步。
  他没有让谢衣失望,仅此而已,仅此已经足够成为他今天的圆满。

  “真的一点也不说?”风琊略感不满地又把话筒往乐无异面前递一递,这个三甲学员里最活跃的小鬼都不多说点什么的话,这一场比赛岂不是显得更没有爆点,连他见缝插针的吐槽耍宝都派不上用场。但得到乐无异坚定地笑着摇头之后,他只能收回话筒又不抱任何希望地递向禺期,没想到对方反而接过了。
  禺期才是本该在演出结束后什么都不爱说就冷着脸站在那儿的那一个,可是他说了。
  “我想,应该有人会疑惑我为什么一直在唱这种风格的歌。答案是,我只喜欢唱这个,而且也只擅长唱这个。”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乐无异,忽然眉头一挑。
  “……小子,如果早知道你能进步得这么快,我或许真的应该花点功夫趟趟新路子,不过……恐怕也已经赶不及去超越年轻人了。”
  在那句“小子”和“年轻人”引起喧哗之前,他迅速把话筒交回了风琊手里,然后迅速站回舞台边上等待投票的位置,再不发一言。

  又没给他留下插嘴的余地——算了反正对着这家伙也不适合捧哏,风琊郁郁地想着转回向观众席方向,大声宣布:
  “——投票开始!”

  台下的学生中泛起一片和每次投票时一样交头接耳的纠结声音,一会儿之后渐渐都变成低头按钮的哔哔声。大屏幕上剩下两个条形,“斑马”的红色和乐无异的蓝色交替着像竹笋一样迅速生长。乐无异捧着未来得及交回的麦克风压在胸口上,每次红色条超过蓝色条的时候他都感觉自己几乎要心跳骤停,无意识地反而把胸口压得更紧,那个样子远远地映在舞台另一头的谢衣眼里,看得他温柔眼神上面的眉头都绞紧成一团。
  两个不同颜色的条形上升过程中彼此领先几次,却也彼此落后几次,最终两个条形都在半数的上下停止浮动,之间留下微小的高度差,风琊上前大声读出了那个数字。
  “48比52,”他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投票环节的结果是,48个百分点对52个百分点!……”
  “领先者,乐无异。”

  乐无异的心跳没有安静下来一点,反而更进一步跳到了喉咙口。
  他要的第一个胜利已经到手,然后应该是他最想要的第二个,就像风琊正在对着观众席挥舞着信封嘶吼着的,“谢衣导师给两位学员分配的100分,现在就在这个信封里,它是会将最终的差距拉大,缩小,还是甚至反转,结果就在——”
  主持人绷紧全场呼吸的声嘶力竭被打断在半空。谢衣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导师席,来到等待终决的乐无异和禺期身边,不作声地指了指风琊手上那个刚刚他自己交过去的信封。
  “……我来宣布吧。”
  那个温润的声音引发场下一波小规模的尖叫,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从又被抢戏而不爽的风琊手里接过信封拆开,先是抽出了下面那张卡片,亮给观众席看。有个端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拍,大屏幕上跳出一张给卡片上数字的特写。
  斑马,43。

  尘埃落定,可是乐无异加速的心跳没有缓和下来,因为谢衣抽出了另一张卡片笑着亮给观众席的另一个方向,也直接对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张就算放在考场上也要被扣卷面分的书写,已经写上去的60被划上浓墨重彩的两道删除线,边角写着一个大大的57,比“乐无异”三个字还要大,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两道删除线的夺目。
  与谢衣这个人全身散发出的严谨和完美气息不相衬的,仿佛是被书写者一番动摇斟酌后修改过的,最终答案,全场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是源自一个何等孩子气却又何等男子气的约定。
  风琊读数的声音已经变成无意义的物理振动擦过他的听觉,乐无异只听见谢衣无声的微笑,好像那个人真的开了口,轻声问他。
  无异,师父可没忘那个承诺,而现在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Chapter 53

  “五十七加五十二等于……九十呃不对一百一十……”
  看这个架势风琊应该开始扳手指头了,可惜他不是蜈蚣。后台都有人看不下去了,直接在大屏幕上把最终比分给他打了出来,数学不好的主持人得以顺利对着显示器读数,“九十一·比·一百零九!”
  “谢衣战队最后的胜出者——乐无异!他将代表谢衣导师,参加最后的总决赛……与此同时,另一位学员——‘斑马’,将要离开‘流乐好声音’舞台……”
  乐无异愣了愣转过头去看禺期,那一瞬间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在这个舞台上告别过沦波兄弟也告别过团子,告别过阿阮又告别了安尼瓦尔,现在该告别队伍里最强也是最后的一个战友和对手了。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被留到最后的那一个,他和别人不同,他将要为之而战的不止是理想和荣誉还有爱情,他心里本该如释重负,可却有什么东西压下来闷住他胸口铺天盖地。

  “……谢谢。很完美的一场比赛,我没有任何遗憾。”
  禺期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破天荒地翘了起来。那张表情一直太过单调以至于不像娃娃脸的娃娃脸,偶尔一出现生动变化还是挺可爱的,只不过唯有熟知他真实年龄的人看去,才真正能知晓背后透出来的后浪推前浪的嗟然。风琊走到他身边,一边悄悄瞅了一眼藏在手心里起着台词本作用的小纸条。
  每个最终决战的环节,灯光和关注总是先给马上要离开的那一位,感动感激感慨,都要在这里煽情出来,何况按照他们事先的约定,还要在这个时刻掰开“彩蛋”,把禺期的前任讲师身份大白于天下。因为谁也未能预知禺期的比赛何时终结,所以风琊手里的纸条也是刚刚华月才在摄像机死角里给他仓促拟好,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又匆匆转向观众席,高声提醒已经人声鼎沸的学生们:
  “好了,现在请大家静一静,在3号战队的最终战果已经确定的现在,请再给我们五分钟的时间——”

  拍手雀跃的人们渐渐听话地安静下来,全场把目光投注在舞台中央的焦点上。风琊得意地清了清嗓子,预备着把禺期拎到前面来个神展开的介绍,可他一转身,竟发现身后那个说完“没有任何遗憾”就一直沉默着的小个子早就不在原地了。
  乐无异在几秒钟之前恍然想起沧溟那个在沈夜办公室里的荒唐策划,和风琊一起打了个激灵猛地四处转头,然后他们同一时刻在通向后台的门口看到了禺期的矮小背影。没等他们出口喊那家伙回来,门板已经掩合,选手“斑马”在变回前任讲师禺期之前光荣退场完美谢幕,没给任何人留下揭开一个惊人内幕的机会,包括他自己。
  全场的人伸着脖子在等风琊说的“五分钟”,而风琊开始咬牙切齿地躲开耳麦的角度低声骂人,骂了只一句就又精神抖擞地临场发挥起来。
  “没错!最后的五分钟!还有人记得我们的混血小王子在今天一开场说过的话吗?他说他自作主张更换了导师为他选中的歌曲,那么他最开始应该给我们带来的一首歌,是什么呢——”
  他就这么狡猾地把禺期抛掉的五分钟扣到了乐无异头上,还在乐无异没找到状况地小声质疑着“怎么是我”的时候,已经被风琊重新推到舞台中心架上了麦克,连站在旁边的谢衣都跟着伸了一把手。莫名“被救场”的乐无异慌得只顾回头看一眼,谢衣无奈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然后就是《遇见》的背景音乐在大厅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他也就一秒钟切换入战斗状态,亮亮嗓音一甩马尾,对着满场期待的目光,展开微笑。


  风琊在把舞台推给乐无异后就气急败坏地一头奔着后台门口冲了出去,仗着长过半倍的腿撵上了已经走出演出厅老远的禺期,一把就拎住他的脖领子,外人看上去活像在欺负小孩,“你吃错药了?当着全院学生的面儿一说,你这个讲师重新上岗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是哪根筋没搭上,竟然浪费老子辛苦给你准备的台词……”
  显然他忘了那台词并不是他准备的。禺期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把他的手从自己领子上扯下来。
  “沧溟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和沈夜定的本来就不是四年是五年。……何况现在谢衣的明星学员已经出炉,此时说什么输给他的人不是学生而是前任讲师……只怕有校方刻意安排放水的嫌疑。不合适。”
  “你放没放水你自己知……”
  半截话被禺期轻飘飘一挥手塞回了风琊的嗓子眼里,小个子一甩那头黑白相间的杀马特头发,大步流星消失在通向西辅楼的路上,留下一段撒在风里的嚣张宣言,“玩了个痛快,这就够了!我还是回我的监控室窝着管仓库吧——还有,你那什么五分钟快到了。”
  “……!”
  风琊连一声卧槽都没来得及骂出来,拔腿就往回奔去。

  他赶回到演出厅里的时候,那里刚山呼海啸地喊过一轮安可安可,乐无异有点无奈地抓着脑袋,歌声已经飙到第二段的“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爱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谢衣没回导师席,就站在不远处垂手肃立笑着看他。导师席上空的位子不是一个是两个,华月一见风琊飙回来就急步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跑哪去了?主持人缺场的话下面都没法……”
  风琊呛了一口,“没事。……这怎么……才唱到这儿?”
  “都唱完一遍了。下面学生们喊再来一个……瞳直接在后台给他再放了一遍音乐。”华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再不回来,这孩子要在这儿开个唱了。”
  风琊越听越没好气,“谢衣不管管?”
  华月意味深长地看了舞台上一眼,“我觉得他可能上去一起唱。”

  从比赛一开始就意外状况频发的3号战队,今天的赛程也一如既往的乱套。风琊费了好大劲把现场快要直逼个唱的气氛稳定下来,喘着气狠狠瞪着谢衣,对方一脸“怎么了吗”的无辜表情让他窝火加倍,也只能憋着进行下一个步骤。
  “……总之,今天这一场精彩的战斗已经落下帷幕,请谢衣导师拥抱他的首席明星学员!——接下来,请大家继续期待欧阳少恭老师麾下三甲战将的巅峰对决……”
  本来该掌握节奏分段说明的串词被他不爽地一股脑儿丢了出去,而舞台上的3号导师先生完全没意识到他的郁闷,只是敏锐地get了第一个指令。谢衣在满场的尖叫声中向乐无异张开手臂,恶劣地眨出一个玩味的眼神,然后满意地欣赏着徒弟的神情。
  乐无异扑过来的时候,谢衣得便宜卖乖地拍了拍他的背,在台下响起的噪音间隙俯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可是节目要求的啊。”
  言下之意,不是为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你。乐无异偷偷笑出声来,回抱师父的手臂紧了紧——这已不再是他们上一次在台上那样各自心怀鬼胎的拥抱了。不知道今天这一幕能不能在视频里找到好截图,他想。
  “师父,”他在脱离谢衣的怀抱时小声跟他商量着,“我想去……去找找禺期……”

  谢衣知道他的心思,对着他点了点头,乐无异便放心地转身穿过后台,跟马上要准备出场的夏夷则擦身而过打了个匆忙的招呼,可一路直奔到西辅楼却扑了个空。他有点郁闷,挠了挠头想,就算找到了禺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感谢那个比夷则还别扭的老小孩。
  算了。将来等自己技艺大成的时候……也做一把能及得上“晗光”的吉他还给他吧。
  想到这儿的时候他随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拍大腿,“糟了!”
  急急忙忙地又往回跑。夷则是不是该唱完了……

  “……七十分比三十分!七十比三十!欧阳老师给了他的两名决赛学员如此悬殊的分数,看来最终的结果已经毫无悬念——让我们恭喜欧阳导师战队的首席明星学员,夏夷则——!”
  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站在演出厅的门口,“喵了个咪,夷则真是厉害啊……”
  夏夷则看见了一个人戳在那里的他,向这边方向挥了挥手。乐无异一边遗憾刚才那一定很精彩的对决自己竟然错过了,一边有点微微生气自己怎么没能拿到这么高的分差,然后一想自己对上的是禺期这么有资历的对手,才算有些心安理得。现在从场上穿过去走向后台肯定要打乱录播节目的节奏,他只能呆在门口等场上混乱的燃情宣言燃个干净。
  《流乐好声音》总决赛的四强席位,全部定格。
  风琊宣布散场的号令终于在高八度的调门和观众席上意犹未尽的呼声中消散,人流涌向出口留下一片狼藉,乐无异哭笑不得地把自己挤在角落避免逆流,直到满场稀稀拉拉只剩下几个关键人物,他才有余力扯扯被挤乱的衣服往舞台方向走去。

  几位导师和风琊照旧聚在一起听赛事组对决赛的安排,乐无异本来没好意思过去贴着谢衣,但是见百里屠苏和桢姬也留下了,他也就暂时站到了夏夷则旁边。反正师父那边忙着,他抓紧时间对好友共同晋级的战果表示喜悦,“太帅呆了啊夷则!七十分啊那么高,可惜我没赶上,回去一定拿视频多loop几遍!……这回阿阮妹妹该高兴了,闻人也不用收拾我们了……对了这样的话欧阳老师该带你回去‘醉梦’组合发展了吧?”
  夏夷则看着他比自己还兴奋的劲头,苦笑着摇了摇脑袋。
  “不……那个七十分,其实我拿得……很是心虚。”
  “啥?”乐无异不明所以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心虚的,欧阳老师打分还能有什么水分不成,我觉得场上最秉公不讲人情的除了紫胤老师就是他了……呃。”
  他话都出了口才想起,好像说得自己家师父就是留了人情一样,赶紧打住。不过说到欧阳少恭给他这个印象,是因为方兰生——就是那个告诉过他男生过了二十还能长个儿的学长——也在欧阳少恭队里,而且从小就跟欧阳少恭熟识,算是总角之交的那种。可是真到了赛场上水平见真章的时候,欧阳少恭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给刷了下去。所以他毫不怀疑夷则这个分数来得不是实至名归,“心虚”这种字眼更是从未在他们这个轻狂年纪出现过,夷则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想法……?

  “……我不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有那么出色,但是欧阳老师一定会保我进四强。综合实力的话,我还是有这个自信,如果是决赛……我能成为他最有竞争力的棋子。”
  夏夷则看出他的疑惑之后如是解释,但乐无异的疑惑却未得到更多的解。
  “棋子……啊。”
  他咀嚼这个词一会儿,大概明白了夏夷则此时情绪的低落从何而来,想了想也只能拍拍好友肩膀安慰,“那不是还说明夷则你综合实力强了么,你心虚什么啦我还心虚呢!要是论棋子的话我肯定不是我们组最能打的,唉想起来我岂不是拖师父后腿了……”
  这话说着说着他好像就真给师父拉后腿了一样忽然沮丧起来,呆毛一软整个人都有点打蔫,夏夷则却反被他拙劣的安慰逗得笑出了声。
  “说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你。再说你的实力在谢教授悉心培育下简直突飞猛进有目共睹,只怕就算被你拖后腿,谢教授也……甘之如饴吧?”
  乐无异被他说得下意识往导师堆那边看了一眼,始料不及谢衣正好就像心有灵犀似的那么回过了头。他吓一跳唰地把脸扭回去,马尾差点甩旁边的夏夷则一脸,然后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啊不就是眼神撞了个车嘛,这才再度抬起头冲着师父挤眉弄眼地傻笑。
  谢衣点头微笑着注视他,目光一直温暖,让他脑海里立时蹦出夏夷则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甘之如饴”。
  他忽然就放了心。这一场场比赛在别人手中可能有如棋局,有如战役,但在谢衣手里绝不是。有那个甘之如饴的笑容,他还需要担心什么。

  还没从傻笑中恢复过来,夏夷则一胳膊肘捅得他清醒回现实世界,他这才发现导师组那边解散了,各位导师领了自己的得意门生就要各自拎走耳提面命。他匆匆和夏夷则摆手道了声暂别,急慌慌地撞回谢衣身边,“师父怎么样了?决赛什么时候,要准备几首……”
  谢衣没马上回答他的连珠炮式发问,只是不露痕迹地扭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位导师都在各自向自己的代表学员交待着正经事,他便安心地拖了乐无异直接往出走。乐无异摸不着头脑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们出了演出厅,谢衣随手一把掩上了身后的门,这才放肆地开始蹂躏徒弟的一头软毛。
  “师父!”乐无异慌乱地抗拒,演出厅门外是人来人往的校园广场,虽然秋冬之交的下午已经天色渐暗,他们还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被人看见的角度。谢衣在他们被围观之前适时地收了手,但气息还是近距离地贴过来,用外人看来完全合乎师生礼仪的姿态拍打着徒弟的肩膀。
  “怕什么,”他促狭地盯着乐无异,“你现在可是为师的首席弟子,全学院亲眼见证的唯一亲传。再也没有人能质疑师父对你偏心——包括你自己,明白了吗。”

Chapter 54

  ——首席弟子,唯一亲传。
  乐无异就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这句话,迈出的脚步都大小不均地跟着谢衣走了一路,直到停脚在办公楼里一个方向不对的拐弯处,他才觉出来不对。
  “咦等等……师父,咱们不是去你办公室?”
  谢衣在一个同是办公室样子的门口停下,抬手敲门,一边回头眯起眼看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你回师父的办公室?”
  那门牌上的“院长办公室”字眼吓出乐无异一身冷汗。这原来是个他进来过的房间,可上次进来时简直没头苍蝇一样,现在再次面对仍然感觉像龙潭虎穴。他差点儿就拽着师父的胳膊往后扯,可一想师父带自己来这儿必有用意,又把手收了回来。谢衣敲门的指节已经和门板扣合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然后里面传来那个让乐无异头皮发麻的低沉男声,“进来。”

  常年生人勿近但也常年忘记锁门的院长办公室大敞四开,谢衣就那么拉着乐无异的手臂大步迈了进来,屋里照旧是集齐了导师、主持人、后台总监以及总负责人于一堂的流乐学院高层组合,显然是正在开着每轮比赛之后的例会。面对这又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例会成员,沈夜越发脸色不善,“华月那个首席学员也就是乖乖直接回学生楼待命,你这个直接给我领到这儿来了?……果然,最后还是这个。”
  喵了个咪什么叫“最后还是这个”……
  和校方最令学生打怵的人物已经是第三次照面,乐无异依然觉得不自在,但是这回他是带着师父唯一亲传弟子的头衔来的,往这个屋里一站,忽然觉得比之前理直气壮精神百倍。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谢衣鼓励的眼神,挺直腰杆字正腔圆地喊了声“沈院长好”。正在斟酌要不要把“瞳主任”“华月老师”“风琊老师”挨个儿喊一遍,谢衣在他后背上轻拍了力道亲昵的两下。
  “错了。无异,叫太师父。”

  “太师父?!”
  这一声惊叫出口乐无异自己也觉得失礼至极,头从对着沈夜的方向甩到谢衣方向又甩回来,一波三折的动作把华月都逗得捂住嘴笑出声来。谢衣安抚性地摸了他后脑一把,“别这么大惊小怪,沈院长当年在乐器和编曲上都指点过我,你叫他一声太师父也……”
  沈夜板着脸道:“……也能套点近乎?”
  用不着你这什么劳什子太师父我也能给师父拿冠军,干什么要套近乎。乐无异气鼓鼓的就想还嘴,还是犹豫了一下,倒是华月出言替他说了句话,“院长,你都把人家孩子吓着了。谢衣一直就对这孩子格外上心,你不是早知道……?”
  沈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了身,大概是对那句“把人家吓着了”也略考虑了下,面色稍微放缓和了些。他走到乐无异跟前,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然低笑了一声。
  “方才吼的那一声太师父,嗓子倒还豁亮。……你这意思,这徒孙我是非认不可了?”
  后半句话是对着谢衣说的,谢衣胸有成竹一笑显是准备了一腔给徒弟的好话要说,还没及开口,就被劈门闯进来的一个清澈嗓音打断了。

  “哥……咦你们在开会呀?那我等会儿再来……哎无异你怎么也在?”
  乐无异一怔回头。他和沈曦在以前的学院活动里见过几面,兼且他一向对可爱的女孩子抗力将近零,当然印象深刻。对刚才她叫的诡异的那声“哥”,他倒也没深想,毕竟这一屋子里哪个男性和她的年龄差一算都太细思恐极。在这办公室里遇到个同龄熟人,他当即发挥自来熟技能,“啊哈哈哈我是,那什么……对了小曦你呢?你来这儿干嘛……”
  “没礼貌。”
  他被沈夜那个在他背后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再回过头来时,沈夜正挑起分叉的眉锋瞪着他。
  “……小曦是你叫的么叫师叔祖。”

  这是乐无异今天继“太师父”这个古怪存在之后受到的第二次惊吓。沈曦不明所以着“什么师叔祖”被沈夜和华月一起哄出了门,而风琊则凑过来一脸老神在在地敲着乐无异的肩膀,大笑说看来老大这是认了你这个徒孙了哈哈哈。乐无异还在不满凭什么自己凭空降了两辈,沈夜关上门转了回来盯住他们师徒两个,依旧面带微愠,“……徒孙就徒孙吧,我知道你这是找到衣钵传人了——还有什么事?”
  谢衣看了乐无异一眼,视线里透着自豪,“也没什么,本来也就是想给老师炫耀一下我这徒弟而已。……大概您以前说过的,想要从流乐学院的学生中看见的明日之星——就是无异这样。不过既然现在大家忙着开会……”
  沈夜摆了摆手。“行了你也不用炫了——乐无异是吗?我知道。临场效果和表现力还是可圈可点的,唱法方面还差不少。你师父没教你?”
  “教了……”乐无异回头偷瞄一眼谢衣,有点底气不足地低声嘟哝了一句,“……气息训练什么的。”
  自然不明白气息训练是哪种练法的沈夜狐疑地瞟着谢衣,“这小子气息够充足的,训练那个干什么?”
  “……咳。”谢衣尴尬地咳嗽,“我还以为院长从来没时间看比赛过程,没想到对无异还蛮了解的。”

  “老大当然了解了,我说你还记得你这徒弟盲选那个时候不,本来差点没上去场——”
  风琊的舌头在不当主持的时候也是照样快,被沈夜横了一眼之后赶紧闭嘴。
  谢衣想起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周末赛场,忍不住再看了身边的徒弟一眼,从当初几乎被拒之门外的惊险到现在离顶点只剩一步之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过程中流过多少汗水,但是收获的额外价值让那些辛苦都变得微不足道——比如彼此。乐无异心有所感地悄悄偏过脸也去看他,然后脸一红赶紧转回去,学着师父也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咳,那个,当时……太师父,我是说……呃,真的挺谢谢你的。”

  这一句话出来别说沈夜,连一边知晓内情的瞳都差点呛了。在乐无异看来只知道多亏沈夜这个半路杀出的院长大人,没算自己跟叶海偷闯试音间的帐还给了自己个补缺机会,哪知道那个缺就是他沈大院长制造出来的。所以就算前因后果诸多诡异,他也就只认那个好的结果。沈夜略带讶异地皱了皱眉。
  “你居然还说谢?……我以为你不恨我就算不错了。”
  乐无异这回是摸不着头脑,只摸得着后脑勺,“哈?……恨什么啊?”
  沈夜叹了口气再次冲着谢衣摆了摆手,“算了,没什么事就赶紧把你这徒弟弄走,然后回来开会!”
  这徒孙实在太呆了看不下去。
  华月一直看好戏似的笑意深远看着他们,直到两人开门出去才冲着谢衣背影补了一句,“下次开会自己过来就行,别带家属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暂时关闭,乐无异看着那扇终于又把自己和师父隔回二人空间的门板松了口气,门里隐约还能听见有谁在状况外不明所以地追问“什么家属”,和华月若无其事的诡怪解释“徒弟不算家属吗”云云。他自己也一下子缓过神来,轻轻用手肘捅一下好像也刚松口气的谢衣,小声问了相同的一句,“什么家属……?”
  谢衣在心里暗中抱怨了华月一句,俯过身去支住门边的墙壁,把徒弟圈在手臂形成的桎棝里,眼角微弯凝视着他,压低了嗓音。
  “一日为师,终身……什么来着?自己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
  “当然没忘!”乐无异条件反射地一扬脸,然后才感觉不对,“等等我跟师父……说过这话?”
  谢衣点点他的鼻尖,“嗯。……梦话里说过。”
  提到梦话乐无异自然只能想到那个雨后的晚上,脸一下子又发红发烧,“……骗人吧!”
  “总之。”谢衣慢慢收回手臂,轻拍了拍徒弟的脸颊,“为师既是你师父,又是你男朋友……‘家属’有什么不对的?”

                                                  九歌·之六&之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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