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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长毛的藻。

【谢衣X乐无异】九歌·序曲【古剑奇谭2同人】

Chapter 1

  乐无异拿一个黑皮的大笔记本子把自己的脸挡上一半,目光越过本子的上边缘,直直投注在讲台前的男人身上。
  他是个来蹭课的。自家主课都跷掉了寄托希望在小伙伴帮点名代签到上,跑来听跟自己一毛钱学分关系没有的外系课程,还是选修的。
  当真作死。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半死不活的人影。只在前排侧边角有那么两三个活力稍强的女孩子,带着点害羞的兴奋小声叽叽喳喳着,关了闪光灯的手机屏幕里晃着讲台上的人影,像偷拍偶像的小粉丝——不对,大概本来就是。
  乐无异在心里默默画着圈。妹子们你们到底是来听课的还是来看脸的?
  那些哈欠连天的兄弟显然也只是来蹭学分的而已。喵了个咪,正儿八经想从谢衣教授这里学些真东西的,除了小爷还有别人么。
  虽然这么说,但是一点也不寂寞啊——倒是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小开心。他再次把眼光移回到教室最前方。
  那个人讲课的声音坦荡自然,仿佛教室里坐得满满的都是认真接受他传道解惑的学生。
  于是乐无异又把头埋了下去,在大黑皮本子的掩护下做着记笔记这样因为正常反而显得不太正常的动作。
  ……果然还是有些寂寞吧。
  黑板上孤零零的“吉他制作工艺与调试”几个字白得刺眼,在除了乐无异外没人抄笔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多余。但是粉笔字的作者似乎并不在意于此,一如既往的温和眉眼在教案和学生间循环往复,全然不介意台下一片元神出窍的失礼状态。

  谢衣从接下乐器修造专业的任课教师一角起就早已预见这种状况。 
  烈山市流行音乐学院所在的大学城——外界简称“流乐城”——里的学生一多半都是抱着闯荡乐坛一炮走红终成一代天王天后的梦来的,乐器修造不过是个刷时髦值还刷得不甚成功的专业,也有那么几个学生奔着钢琴调音师之类职业传说中的尿性趋之若鹜,后来渐渐看清了现实残酷也就飞鸟各投林,转系的转系混学分的混学分,除了偶尔会出现冲着谢教授“人长得帅歌唱得好还会自己做乐器”前来围观的女生们略令人烦恼之外,谢衣也往往乐得清闲。只是坚持不去演唱系和演奏系任教,多少愧对一心盼着自己能成为得力臂助的顶头上司兼授业恩师,但至此都坚持了这么久,想来老师也多少理解自己了些,内疚之情逐渐也淡了。
  唯一在他预想状况外的是教室后方,那个看似平常,却只有他自己注意得到的角落。
  乐器修造学,听起来似乎拉风得很,学起来却枯燥透顶还前途黯淡,怎可能有人坚持这种求知若渴的状态三节课以上……
  错觉而已吧。谢衣想着,合上了手中本来就没在看的教案。

  “在制作吉他的过程中,最重要的难点在于如何处理弦与音板之间的平衡。吉他靠音板振动来发声,振动越完全则发声越完美;但是,限制音板振动最主要的原因,恰恰就是弦对面板产生的拉力……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拉弦力量对音板振动的影响,是摆在全世界吉他制造者面前的一个难题。”
  谢衣有意识地在此处做了点停顿,然后看到面前的一潭死水依旧是一潭死水。他心中不免隐隐叹息,但在扫到角落里那一波微纹时又生出了些期许。

  “……要是不把弦固定在面板上呢?”
  乐无异一时按捺不住开口之后忽然觉得压力山大。前排那几个热衷于拿手机拍偶像的女生讶异地回过了头,一边看他一边低声咬着耳朵,“这人谁啊”“他刚才说什么了”之类的字眼细碎飘出,乐无异一瞬间又用大黑皮本子糊上了自己的脸。

  谢衣饶有兴趣地向乐无异藏身藏不住的角落盯了几秒钟,又转身回了黑板方向去。
  “确实,因此有人想到,如果能解脱吉他弦对音板的拉力,使其充分振动,或可达成最完美的音质效果……这想法固然是好,要想付诸实践,将弦悬空于面板之外,却非那么容易。……更何况,如果真的卸掉了对面板的压力,弦的震动不再充分传导到面板,那么吉他固有的音色又何以为继呢?”
  ……果然还是不行吗。呆毛一瞬间垂头丧气地倒了下来。
  谢衣偏在此时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几不可见的笑意扫向他这边。
  乐无异感到脑子和身体同时”嗡“了一下。

  ——不对,身体是真的嗡了一下,嗡的是口袋里的手机。
  而大概是太久等不到回应的谢衣把目光往旁边转了转,刚刚还大气都不敢喘的乐无异趁此机会掏出手机迅速划开,看一眼后顿时在心里默念喵了个咪。
  “……那么,关于这个问题,还有没有人能想到什么?”
  万籁俱寂。等谢衣再次回头时,那个让他微有期待的角落已经空无一人,连那个存在感太强的大黑皮本子都看不见影了。
  教室里本来散漫祥和的氛围慢慢降低了气压。谢衣若有所思地微扬嘴角,扫了一眼夹在教案里从来没有用过的签到簿。
  天凉了,下节课点名吧。

Chapter 2

  从教学楼里落荒而逃的乐无异大步流星地赶往学生公寓,一边摸出手机再次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短讯,“阿阮有要事,速来402。” 发件人一栏写着“坐标”。这是长期帮他点名签到的好兄弟,既然知道他是逃了主课也要去听谢衣的选修课,不是急事理当不会找他……
  等他一头汗地赶到女生宿舍门前,然后得知所谓的“有事速来”指的是又有人把钥匙落在了屋里时,乐无异连人带呆毛一起秒蔫了。
  让人无力的是,这回把钥匙落屋里的还不是阿阮,是404的白露。
  “拜托你啊夷则,我蹭课蹭到一半从后门跑回来的耶!干嘛不找宿管大妈,这都多少次了……当我是女生宿舍楼专业开锁的吗!你们这些猪队友!我还真以为女神妹妹有什么要紧事……”
  夏夷则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自动对他开启了屏蔽结界。
  “我是有要紧事没错啊,”阿阮一脸完全看不出要紧在哪里的表情,“等会儿小叶子你帮白露开完锁,再帮忙把我的长笛修一下,拜托你啦拯救世界的技术宅。”
  拯救世界的技术宅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好吗……
  乐无异长叹一声,认命地开始从腰间工具袋里往出掏家伙,一边忿忿地回头瞟了一眼旁观的夏夷则。

  说起来都要怪这货,女生找男生帮忙干活偶尔蹭到个男朋友是大学校园常态,结果本该被师姐师妹们以各种借口搭讪的夏夷则不知哪根筋缺了德,一句“我有个室友他比我行”就把麻烦统统推到了乐无异这边来。拜他所赐,自己的业务——不对现在根本就是义务——从帮各种不靠谱的同学修理乐器,莫名拓展到了修电脑刷手机装wifi,至于溜门撬锁的功夫,那得算是自认识了忘得一手好钥匙的阿阮妹子之后修炼出来的了。而夏夷则在此过程中只负责旁观,只不过是表情从“放开那个门锁让专业的来”到后来的“防火防盗防乐兄”变成了现在幸灾乐祸的“不作死就不会死”而已。——喂,为什么是你在作而我在死?
  “对了今天的大课我帮你签过到了。”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的中国好室友夏公子嘴角浮出一丝“你恨我,有意义吗”的笑意。
  ……喵了个咪夷则你错拿了谁的戏本?

  “小叶子,你又去听男神哥哥的课了?”阿阮从夏夷则身后跳出来,一脸好奇地看着正在和门锁斗智斗勇的乐无异,后者把一根铁丝和一条铁片在锁眼里停下后转过身来,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望着她。
  “喂‘男神哥哥’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啦!谢老师他……”
  “你叫我‘女神妹妹’还不是一样怪怪的。”绝不吃亏的阿阮嘟着嘴背过手去。“谢老师不能算是男神哥哥吗?大家都说他是‘器修男神’的。”
  乐无异觉得整个太阳穴都在嗡嗡地跳了,“请不要把‘乐器修造’简称为‘器修’……”无奈地又回头去纠结门锁。
  夏夷则在一边默默地摇头,乐无异在创造新兴词汇这方面的战斗力虽然不俗,但在阿阮面前就是个渣。当年他们最开始认识,乐无异很吃力地纠正着“我是姓‘乐’,音乐的乐,不是姓‘叶’”的时候就被阿阮将了一军。
  “……哦。小月子?”
  阿阮很认真地纠正了自己的发音,结果却更令乐无异吐血。
  后来因为“小叶子”的称号至少还比较可爱,也就允许被沿用至今了,而阿阮,因为有个表姐是一张玉照红遍网络的名人,人称“巫山女神”,这事儿被人爆料之后,乐无异立刻以牙还牙,给她封了“女神妹妹”这个称号,还一度在学院里广为传颂。相比之下,夏夷则那由姓名全拼缩写而来的“坐标”称呼实在无趣得紧。

  随着“咔嗒”一声,头一次见识乐无异秀技能的白露、还有虽然不是头一次见仍然兴奋无比的阿阮,同声发出欢呼。
  “[开锁技能]经验加1?”夏夷则鬼魅般地飘到门锁跟前,用女生们听不懂的术语调侃道。
  乐无异只是咧嘴笑了笑,摇头,“还差得远呢……砍一百个史莱姆升的级也不够推一个BOSS的。”
  阿阮果然好奇地凑了过来,“夷则小叶子你们说什么呢?推什么BOSS?”
  “……六子连环锁。”夏夷则摊了摊手,远目向办公楼的方向。
  “夷则你——”乐无异差点因为心里的小秘密被揭底而跳起来,不过很快又落回原位。
  算了,反正她们也不知道那个六子连环锁就是谢衣教授工作室的镇门神器。
  这么想着,他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女神妹妹,你不是要修长笛么?”

Chapter 3

  反正接下来也没有课不妨一起去吃喝玩乐,修长笛的场所转移到了校园商店街的蛋糕店,乐无异照例占了个桌子开始鼓捣长笛,夏夷则却被阿阮拽去了柜台为各种甜食买单。
  乐无异看着手里的长笛颇为欣慰地长出一口气,看上去阿阮终于开始有了爱护乐器的自觉,长笛上没了食物残渣,至少她应该没在每次吃完零食之后就直接开始上嘴吹笛子了。以前他一直想不明白,身为演奏系的学生怎么能对战斗伙伴一般的乐器如此不上心,就像阿阮她们也不明白男生们怎么能把自己的衣服球鞋堆得垃圾山一样。
  用软布单方向擦了最后一把之后,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把长笛装回盒里,放到窗台上通风,然后一脸“孩子你终于长大了”的表情大咧咧地拍了拍阿阮的肩,“哎哎,表现不错,继续保持啊!乐器就是……”
  “——就是演奏者灵魂的容器,小叶子你又背男神哥哥的语录啦。”阿阮给了他一个鄙视眼。“对了你们没听说吗,说不定咱们学院很快会有比赛……所以我当然得让笛子保持最佳状态咯。”
  “比赛?”乐无异和夏夷则同时重复了一遍,夏夷则皱着眉追问了一句,“刚开学就比赛?什么比赛……”
  阿阮一拍手,“你们都不知道?——‘好声音’啊!学生会组织的,像《中国好声音》一样,要搞‘流乐好声音’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
  乐无异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这、这谁想出来的啦哈哈哈!山寨的……?噗这要怎么搞……在演出厅里安上能转来转去的椅子?”
  夏夷则有点郁闷,“《中国好声音》我没怎么看……不过,好像是个很火的节目?”
  何止是火,简直火到没朋友好嘛。夷则你太奥拓了,乐无异默默在心里吐槽,不过看到阿阮很兴奋地向夏夷则科普起中国好声音,他就没再插嘴。
  “……好像报名会很难,要先进海选的!哎呀我一定要拉闻人姐姐一起去,小叶子肯定也去啦!夷则夷则你也去试试好不好?”
  “这个……我毕竟是演奏系的,说起唱歌,大概还是演唱系比较……”
  “没关系啦!我不也是演奏系的吗!还有作曲系传播系音乐学系的人都会去的,夷则你唱歌也很好听啊肯定比他们厉害……”
 
  听着好友的叽叽喳喳,乐无异的思路已经全然跑偏。他没去管什么歌唱比赛,脑子里全是那节蹭到一半的课,让他落荒而逃的并不是小伙伴半路杀来的短信,而其实是谢衣若有所感投射过来的那些眼神。从第一次躲在教室角落偷听开始,他就没敢往深里想过,自己是能得到谢衣注意的好,还是根本一直不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好。谢衣朝他的角度投放目光不是一次两次,每一回他都当作是自己的错觉,可是今天他居然在谢衣的课上插嘴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插嘴了,接着被他望过来的那一眼,就再也不能骗自己说那是错觉了。
  ——不是该开心的吗?
  ……不知道。
  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是,现在脑子里开始纠结的居然是,下节课……还要不要去。

  “……而且你和小叶子又长那么帅!上台一定迷疯全场啊,所有导师啪啪啪全拍了按钮转过来……哦不对,他们一开始看不见脸……喂小叶子!小叶子我在夸你们呀,你听见没有?”
  “啊?……啊,哦!”
  乐无异挠着头回过神来,看见连夏夷则都叹着气在打量他,“乐兄,难得有人夸你帅,你居然走神?”
  阿阮早已摩拳擦掌地跳到他面前,“小叶子你听我说!这回你不能当老好人了,光顾着帮别人修理乐器,你一定得自己上场!——哇噻对了,万一男神哥哥是导师呢,你就可以直接拜入他门下了,多好多好……”
  “……谢老师他不会喜欢参加这种活动的啦。”乐无异苦笑着摆摆手,“我还是继续去蹭他的课好了,但愿他没发现我……”
  “为什么是但愿他没发现!”阿阮万分不解,“你那么关注他,他讲的每一个字你都记得,你不该让他知道知道嘛?”
  夏夷则也摇了摇头,“我是不太明白你在想什么,你干嘛不直接跑到他面前说谢老师我好崇拜你,你能不能收我作弟子,我想跟你学唱歌学演奏学乐器修造什么的?现在这样子,你不觉得你像……狗仔队?”
  斟酌了一下,他没把“跟踪狂”那个形容说出口。

  乐无异怔了一下,视角有点茫然地飘向窗外,却无处聚焦。
  “你们不说的话我还真没想过为什么。……但是,我不太想那样啊。那种像粉丝向偶像告白一样的事……”
  不是“像”粉丝向偶像告白一样,根本就是好吗,夏夷则默默地抬手扶额,顺便挡住了自己翻的白眼。
  “那种事……随便是个什么人都能干得出来啊。我的话……至少也得先把自己磨炼得像模像样了,再出现在他面前,争取……让他眼前一亮什么的……就算当脑残粉,也得有点辨识度嘛,呐你们说是不是。”
  “……说得也对。”
  夏夷则在心里开始编辑乐无异的备注名,从“谢教授脑残粉”里划去了脑残两个字。哪有脑残粉这么理智这么有志气的。
 
  “所以说,你明天的乐理课又不去了?你可是连着跷了四节……”
  面对着为自己担心——虽然可能只是在吐槽——的兄弟,乐无异只能抱歉地摊手。
  “我还哪敢去上正课啊!你没看到我哥每次上大课都在教室门口堵我,问我什么时候跟他回西班牙么?”
  “西班牙?……”半天没跟上他们对话节奏的阿阮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小叶子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国际生哥哥……他要带你回西班牙?”
  夏夷则一针见血,“借口而已。他才不怕他哥……他只是舍不得不去蹭谢教授的课吧。”
  “原~来~如~此~”阿阮恍然大悟地盯着乐无异的脸,然后用故意咬错的字音下了定义,“老、馋、粉——!”
  “——没、药、医。”夏夷则替她接了后半句。
  “你们两个……没同情心的。”乐无异面对着这俩只会给他补刀的货,开始莫名地想念此时应该在校外实践中的闻人羽,顺便无奈地接受了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鉴定过的那个定义,“好吧,我就是个脑残粉,我认了——”

  要真是……脑残粉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如是想着,撇出一个有点发涩的微笑。

Chapter 4

  第二天乐无异回到寝室里的时候情绪有点儿high。夏夷则用淡定的嘲讽眼望着他,“谢教授收你当徒弟了?”

  “没……”察觉到自己兴奋过头有点扰民,乐无异不好意思地停下了正在哼的“我头上有呆毛”。
  夏夷则转回桌前去继续整理他的钢琴乐谱,“那在下真不知道有何种好事能让乐兄如此喜笑颜开了……莫非是在谢教授的课上提出了什么独到见解得到了表扬?”
  乐无异眨了眨眼,“不是……我今天,没去上他的课。”
  这下子夏夷则真要怀疑他哪里不对了。乐无异憋住笑看了他凌乱的表情半天,才大发慈悲地开始解释,“喵了个咪夷则你知道么,谢老师他今天点名啊!点名了啊!连思修课那个变态老师最近都懒得点名了啊……呃不对,我不是说谢老师变态……”

  “……所以他是发现了点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然后你这个蹭课党终于大白于天下,他感叹知音难觅所以要收你为徒?”
  “能不能别提什么收我为徒的事儿啊你都在想些啥。”
  说是这么说,其实不知在想些啥的是乐无异。他想起方才那节没有上成的课,忽然就差点憋不住笑。

  他平时去蹭课,不敢去得太早也不敢太晚,早了是独自一个人在教室,晚了是独自一个人进教室,都太显眼。往往都是不早不晚,上课前几分钟混在其他哈欠党或花痴党里,等着谢衣准时踏着上课铃走进教室。可是今天谢衣不知踩了哪个开关,竟然到得比他还早,先一步在讲台前正襟危坐,惊得他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进去,正在门口打着晃,就见到了谢衣翻出了那个大学老师人手一份的神器——
  签到簿。从来没人想得到过谢衣会用的签到簿。
  然后他就愣在了门口,听着谢衣用波澜不惊的声音点完了与教室内人数明显不符的一串名字,明明是一如既往平静的声线,他却听得出教室里逐渐下降的温度,以及最后那一句带着寻常笑意的,“有没有……谁的名字没被点到?”

  饶是乐无异脑子里被宅技术和谢衣塞得再满,这会儿到底还是能空出一块地方思考,明白这次点名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终于敢确认上节课上自己是成功吸引到了谢衣的注意力,但这结果到底是歪打正着还是正打歪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于那些被这次点名无端波及的兄弟姐妹们,他也只能抱歉地给烧个纸……啊不,点个蜡。
  谢衣合上本子的啪沙一声从半掩着的门里传出来显得格外地响,乐无异莫名其妙打了个寒噤。
  然后他听见谢衣明显是用微笑着的表情说,“这次的点名……没事,随便点点。下次可能就要扣学分了。”
  教室里一片死气沉沉的静,乐无异缩在门外一处从讲台方向看不到的死角,既抬不起脚步往里迈,也下不定决心转身走。
  两难之间,谢衣的声音又在里面响起,“我大概两点钟要回工作室一趟,今天的课就不上了,以后也不用补。……大家记得互相提醒一声,下节课别缺席了。”

  在教室里的人一哄而散抱头鼠窜出来之前,乐无异早先一步闪过了楼梯拐角,转瞬之间消失在最后出来的谢衣视线里。
  ……果然,逃走了吗。
  谢衣把夹在教案里快要滑出来的签到簿往里塞了塞,摇头苦笑。
  早在拿出签到簿时,他就把教室环视了一圈,害怕与老师目光对上的学生们一个两个都爱用各色各样的本子挡住自己的脸,可是今天的哪个本子后面也没露出一根藏不住的呆毛。

  而乐无异自然对谢衣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他满脑子回放的都是谢衣最后那一句话。
  “——夷则你知不知道啊谢老师他最后一句话说……!”
  “说什么?”夏夷则被他吵得头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形容着那场教室门口斗智斗勇的一团糟,“‘下节课别缺席了’?……那你就听谢教授的话好好回去上乐理课好嘛。”
  乐无异急得一拍桌子,夏夷则刚摞好的乐谱又飞了起来,他连忙一脸对不起地捂住,“不是那句啦是前一句……哦对对对,他说他等会儿要回工作室啊!六子连环锁锁上的工作室啊!我真想看看他怎么开六子连环锁的啊这样下回我就可以照着撬了……”
  ……哪里不太对。
  夏夷则终于一脸闹不住地抬起头来,“乐兄你高兴半天了我真不忍心提醒你,谢教授开自己的门锁难道还要用撬的而不是用钥匙?”
  “——喵了个咪。”
  兴奋过度而智商下线的乐无异一下子滑下来趴倒在桌子上,那一沓乐谱这回彻底让他拱翻了,满天飞。

  看着眼前的人头顶呆毛有气无力地垂下来,夏夷则努力收住了把手里那本最厚的乐谱卷起来向乐无异头上砸去的冲动,把最后一点义气拿出来安慰道:“算了,看来你真是兴奋过头……我听你刚才的形容,怎么觉得他那话是刻意说给你听的呢?连时间都确切告诉你了……”
  “啥?……哪可能!我都已经够小心了,他肯定不知道我在门外的……”
  夏夷则想,这货一定没看过西游记,或者看过了也只记得三打白骨精大战盘丝洞,并不记得菩提祖师敲孙猴儿脑瓜暗示的深意。
  正在犹豫要不要给室友科普古典名著,乐无异下定了决定似地一步转身,“不管了,我还是去看看吧!就算隔着门偷偷瞄一眼也好,他的工作室啊……里面肯定都是他自己做的乐器……”
  哭笑不得的夏夷则一把把他推出门外,免得这情绪抽风的家伙又弄乱了自己桌子,“决定了就快去。现在都一点半多了,再迟一会儿说不定人就走了。”
  
  “不过你去偷窥的时候千万小心裤管……”
  忽略掉偷窥那个难听的词儿之后,理智的脑残粉乐无异同学对兄弟的最后一句谆谆教导只记得了只言片语,裤管?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牛仔裤,嗯走起路来是会有些摩擦声,不过还不是太刺耳,对偷窥……啊不,暗中观摩,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应该。

Chapter 5

  乐无异轻车熟路地摸到西侧办公楼辅楼,谢衣那间让他曾三过其门而不得入的工作室很快就闯入视线,且喜且慌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让走廊尽头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把他那颗要跳出来的小心脏给堵回嗓子眼里。
  ——搞没搞错,西辅楼平时找老师开请假条一个活人都见不到,偏偏小爷来办桩正事就撞见碍事的啊!
  他一个激灵刹住了脚,走廊尽头步伐声的主人已绕过转角现出了身形,看上去不像是老师或校工,乐无异顿时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气吊着不敢放。

  “……喂,你找人吗?”
  来者个子不高,面相稚嫩,脸上还有诡异的对称刺青,一头挑染得半黑半白的非主流发色,眼中神色却似睥睨四方般的傲然,在空荡荡的楼道走廊里,散发出说不清的各种违和感。乐无异见他眼光淡淡扫过来,带着几分疑色审视自己,只觉得浑身不快,此时转身逃走却只能更显可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打招呼道:“咳,这位……学弟,你知道谢教授去哪儿了么?”问完之后才发现诸般不妥,要是对方碰巧回答一句“我知道啊就在某某处我带你去找”,自己岂不是骑虎难下。
  喵了个咪,就算顺口胡诌一个别的老师也好啊,怎么就想不到!
  幸好小矮个只是继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转转眼睛,摇头道:“不知道,大概不在。你是来找谢衣……谢教授?”
  乐无异暗自把剩下的半口气松了下来,摆了摆手:“啊这样,我本来是想有些问题请教他的,既然他不在就算了,我改天再来……”话没说完,却发现对方如外表流露出来的气息一般高冷,早就没在听他说话大步消失在走廊转角处了,于是也就调整调整呼吸心率,确定左右再无人来,才重新一步两步继续往谢衣工作室门口蹭去。

  他自然没有闲心去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拐角,刚才那娃娃脸非主流的小个子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进了楼道另一尽头的门,门上有个标牌,赫然印着三个大字——“监控室”。
  小个子在满墙的显示器前坐下,一手拽过鼠标,在眼前被分割成一排排四方块的大屏幕中对准一个窗口双击。那窗口放大开来占满了全屏,摄像头对准了宽敞空旷的走廊上,一个穿着蓝色外衣的少年正蹑手蹑脚向着一扇门前摸索。
  那小个子对着屏幕摇了摇头,鼻子里嗤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哼,“用的着么小子,跟做贼一样……”
  不以为然归不以为然,他还是掏出了一只砖块样的手机,开始在九键位上码起短信。
  ——“人过去了。”
  按下发送键,他继续拖动着鼠标调整着屏幕上窗口,看那个蓝衣服的小子贴着墙大气不敢喘的傻样,叹了口气。
  谢衣啊谢衣,这傻小子身上到底哪一处闪光点闪到你了?

  在工作室里已经坐定的谢衣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亮起的短信,微微一笑,将手机揣了回去。
  ——人过来了?
  他的耳朵已经敏感地听出门外走廊上打破寂静的,虽然是极力克制着仍然能捕捉到的,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有点像淘气的小猫儿啊,谢衣想。
  他盯着被午后的阳光穿透的门缝,那里有一道光亮打在地面上,有那么一瞬间被暗影挡住了点,然后很快又露出来。
  ……呵,是你吗?
  谢衣轻笑了一声,回手在并排摆放的吉他中拿过最外面的一把,随意地扫了扫弦。
  铮然一声打破了门里门外真的假的所有安静,乐无异一下子缩回了门旁墙边,再也不敢动了。

  从刚才贴着门缝往里张望,看到两根锁舌只有一根弹出横在门缝里的时候,乐无异就知道,门是关上了却没锁,谢衣已经在工作室里了。门没能开着一条缝,给他一个惊喜,却也不至于伸出两条锁舌,给他一个失望。至于吉他声一响起,倒是完全锁定了他的大脑,无论是惊喜还是失望,此刻都没空隙去想了。
  他只能想,有多久没听到这个人弹的吉他声了,从老旧的录音带里也好,从古早的碟片里也好,那是多少年前的记录了呢,可是现在,他听到了真人的,隔着一堵墙一扇门的,活生生的谢衣,在拨弄着或许是自己手制的吉他,或许还会即兴唱起一首——
  一首歌。谢衣唱了。他真的唱了。

  「你出现 像一盏灯 不断舞动
  闪过了 我的瞳孔
  醒过来 原来没有 什么霓虹
  眼睛却 有一点红
  我们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短暂的笑容
  是命运对我们善意的一场戏弄」

  乐无异屏住了呼吸。是《边走边爱》,他听过这首歌的粤语版,旋律熟悉得很,却没想到国语版的歌词似乎更值得细细品味。尤其是“你出现”三个字,从室内伴着吉他声被那个憧憬已久的人唱出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连电一般短路了,一时只能想到自己是不是在门外偷看偷听已经被发现了,许久才慢慢缓了回来——那只是歌词而已吧。
  一首随手挑到的歌的歌词而已吧。

  「爱上你是我最大的光荣
  平庸的生命从此不普通
  告诉我多爱你虽然都没有用
  也有过一点点感动
  两个人的终点只有两种
  不能够停下来只有流动
  告诉我你发现……」

  歌声戛然而止,拨弦的手也停了,门里门外又恢复到一片安静,如果忽略不计人胸口里按不住的心跳。
  好像挑到了首不太恰当的歌啊,谢衣苦笑着想,一边把手中吉他放回了原位。门外依然没有动静,人大概还在,没给吓跑,却也没有别的反应。
  总不能在此时推门出去,那样恐怕他最多能看见一个头顶呆毛的背影。天作证他只是想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会对几乎无人知解的乐器修造有着如此程度的兴趣,不是为了追寻一个拉风挣钱的职业,那动着脑筋也动着灵魂去钻研的劲儿,让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可是又躲着藏着,好像完全不想让自己知道有他这样一号人物的存在,谢衣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孩子目前还是成功的,谢衣连他的脸,都没真切地看见过一回。
  略一思索之后,他又拿出了手机。门外的乐无异看不到他在干什么,只能隔着门听到一阵急促的默认手机铃声,全身的弦都嘣的一声紧了起来。
  
  在设置菜单里自己弄响了铃声,让“Hello moto”响了几秒之后,谢衣按下了退回键。铃声停下那一刻他把手机举到耳边,仿佛真的在接一个刚打来的电话,“喂,你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完这句话,谢衣调整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把合上盖的手机收回口袋,站起身,以一个刚接了电话要离开的人最合理的步伐,走向门口,转动了把手。
  门开的那一刻,一如他想象的一样,眼前只余下一条空无一人的走廊,连计划中头顶呆毛的背影,都没能看见。
 
  谢衣没有转头,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左右,然后多一秒都没有停留地迈向了楼梯方向。在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数分钟之后,才有个门吱呀打开了。
  蓝衣服的呆毛少年从男厕所里惊魂不定地出来,确认了一下敌情……好吧,不算敌情。他望回谢衣工作室门口方向,心有余悸。
  犹豫了一下,他重新踮着脚尖挪向那里,再次扒着门缝向里扫了一眼。
  竟然还是只弹出一条锁舌。
  也就是说,谢衣走了之后没锁门,没,锁,门!

  好运气来得太突然,纵使他向来一直各种好运不断,此刻面对自己最想要的好运之一却也有点迟疑得不敢伸手去接。
  谢老师连门都没锁,说不定只是临时离开,比如说下楼取个快递什么的,马上就回来呢?
  可是他都下了楼梯了,就算马上折回来也要个七八分钟,就进去看一眼,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如此好机会轻易放过,岂不是如入宝山,空手而返?不是小爷我的风格啊!
  乐无异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把气,再次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之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门把,向下一扳,门悄然开了。

Chapter 6

  当真是如入宝山!
  乐无异这般想着,在原地先来了个三百六十五度巡回取景,咳,多转了五度,转回去。
  大概是怕阳光的辐射过分晒伤了木竹材质乐器的音色,此时的工作室里还拉着一层薄窗帘,幸得午后的光线充足温暖,透帘而入也足够让人看得清一屋的巧夺天工。房间面积不算太大,分门别类排放的乐器为数不少却丝毫不显杂乱,玻璃柜按小中大依次陈列的提琴,墙边码成一排的各色吉他贝司,有改制的有纯手工的,无一不带着谢衣手笔。

  但只有右面墙上正中,单独挂着一把紫红色吉他,跳脱出它的同类之外,遗世独立,有如王者。
  线条流畅飘逸,配色古香沉韵,这些令人频频眼前一亮的却都不是重点。
  “Charming……”
  乐无异轻声念着传说中的手制吉他、谢衣代表之作的名字,带着七分敬畏三分大胆,凑上前去伸出了手。 

 
  ——好眼光啊,小家伙。 
  门外,去而复返的谢衣用手指挑开门镜,拨动一个小旋钮,便能看到屋里的人正在把玩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来谢衣工作室尝试过撬锁的乐无异,注意力全专注在了六子连环锁上,可没能发现那门镜是可以调节翻转的,此时门里的他一举一动全落在门外的人眼内,他却一点都不知情。 
  他想,这小子,终于上钩了。 
  却隐约舍不得就此收竿,因为他好不容易钓上来的小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落了网,还在饶有兴致地贪看着手里的那把吉他,甚至胆大包天地将手指按上了弦,不过才扫了一下弦,就停下了手。 
 
  这,是真的Charming?…… 
  不对,既然是谢衣教授的得意之作,这音色为什么有点……嗯,略显普通?虽然弹起来也算顺手,但和想象的总归不太一样…… 
 
  谢衣全神贯注地隔着门镜观察里面蓝衣少年的动作,小小门镜依然不足以让他看清那孩子的五官和表情,只够勉强通过动作的凝滞让他将对方的心理状态揣摩一二。现在看他捧着Charming不动,仿佛先是如获至宝又怅然若失,不禁莞尔。他带着笑意回过身来,看着走廊拐角处出现的矮个子身影,那人带着疑问表情指了指他工作室的门。 
  谢衣会意到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那小个子便皱起了眉,从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 
  (——还真的让你钓到了?……你是有多无聊。)这是小个子白眼里的喻意。 
  (——这怎么能算无聊……算啦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谢衣笑着做了个拱手的姿势,又转回视线去观察。 
  (——……哼。我也只是无聊而已。) 
  两人正在互打眼色,一阵本来流畅自然此时却显得格外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Hello moto……” 
  伴着屋里呯一声不太响却格外清晰的重物坠地声,小个子本来满是不屑的眼睛也骤然睁大了向谢衣的方向望去,(好容易钓上了,你居然忘了调手机静音?!) 
 
  喵了个咪喵个咪个咪——! 
  乐无异看着被自己失手掉在地上的Charming,欲哭无泪。 
  他终于恍惚明白方才弹拨时候为何总觉手感不对,手里这把吉他一落地后面板竟然给摔开了,接缝之处一点儿不牢靠,这是那把传说中名字和谢衣总连在一起的Charming?! 
  可现在连Charming也容不得他多想一分一秒,不管是吉他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是门外突兀响起已经把他吓了第二遍的Hello moto,都足以让他死个比较难看。幸运爆棚的全能技术宅乐无异同学,这辈子恐怕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他却不知道,门外那个握着正在一遍一遍唱Hello moto的手机主人,此刻心情忐忑完全不下于他。 
  不管怎样好歹也多见十几年世面的谢衣终于静下心长出了一口气,一边迅速向远离工作室门口的方向移动,一边掀起了手机盖。 
  “喂,你好?……” 
  习惯性的礼貌开场白,刚刚用过一次,是假的。却是没想到这么快要来第二遍,还是真的。 
 
  显然是听出了他的声音有刻意压低,电话那边的女声似乎犹豫了一下,“……你有课?” 
  “没。……”熟悉的声音打来的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电话,谢衣有点泄气地应了一声。 
  那边毫不留情地下命令,“——那就快来开会,除了你,人都齐了。” 
  谢衣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抬起眼看见对面的小个子眼神又变成了冷嘲意味,苦笑一下,没心思再管,只能冲着工作室门口虚指一下。 
  (别吓着他。)  
  托付了这一句,也没管对面的人领没领会正确,匆匆步下了楼梯。 
  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小个子抱起了胳膊,看了一眼工作室的门,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乐无异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没了,才敢站直起身往门口移动了几米。摔坏的Charming还摊在地上,谢衣接电话的声音他没听清,似乎人已经走了。那,刚才电话铃声响起离门那么近,难道那个人刚才就在…… 
  贴着门镜,他带着侥幸心理往外张望了一下,登时心都凉了个透。 
  看不到外面……门镜是反的!反的!反过来的!比他撬六子连环锁时还要让人不想活的,反过来的门镜! 
  ……合着自己是被瓮中捉鳖了,刚才在屋里不知死活地动Charming还给人家摔坏了的场面肯定都被看个一清二楚,要不是刚才那个救命电话,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节奏…… 
  乐无异沮丧地扶住了额头蹲了下去,再揣着最后一丝希望看了一眼被开了盖的Charming,面板与琴身分离之处原来并不是开了胶,竟然是用榫卯结合方法固定的,他勉强拎起摔开的面板合了上去,嵌入的地方倒也还能牢靠贴合,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他满心愧疚地捧着貌似恢复了原状的Charming挂回了原位,拍了拍其实没有什么灰尘的裤子,大义凛然地握住了门把手。 
 
  ——死则死矣。 
  谢衣老师,等我修成通天彻地的制琴师,必然赔你一把我自己手制的好吉他…… 
  说话算话。他对自己下了承诺。 
 
  终于长出一口气拉开了门,结果他一眼就看见个人,先是吓一跳,而后发现不是谢衣才缓过气来。 
  这不是进来西辅楼的时候碰见那个学弟吗,怎么还没走? 
  嘁,这小子居然还对学长勾手指,有没有礼貌啊。算了,看在本小爷做贼心虚,呸呸呸我才没做贼…… 
  乐无异想着壮起了胆子,对来人摆出一副学长架势故作深沉一笑。 
  “喂,我说学弟,你怎么还在这……听学长的话,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么?” 
 
  小个子的脸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比他那一头黑白相间的非主流斑马毛还精彩,气场也似乎切换了另一种。 
  “……小子,你管谁叫学弟?” 
  “啥?……” 
  隐约感觉到踩了雷,乐无异还是有点不死心地追问一句,“你不是……” 
  小个子继续向他勾了勾手指,“你,跟我到监控室来一下。” 
  看着目瞪口呆钉在原地的乐无异,他终于没了耐心般地哼了一声,“还要自我介绍么?……”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显见得是从来不戴的胸卡,在乐无异眼前晃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 
  “——西辅楼仓库管理员兼监控技术员,禺期。” 
  仓库管理员兼……仓库管理……库……管…… 
  乐无异终于反应过来夏夷则跟他说的小心裤管是哪个库管。 
  ——喵了个咪。  
 
Chapter 7
 
  从西辅楼到主楼的路没几步远,谢衣一路不知握紧了几遍那个坏事的手机。 
  他想起二十年前还是学生的自己,那时候的教室没有现在孩子们用的这般宽敞干净,但就算是简陋的房间也有个破旧的后门,也有个不嫌门缝粗糙扎眼的班主任,每每趴在门口向里面张望然后把淘气的学生拽出来揍。那个时候的那种老师,往往最招学生讨厌。 
  想到自己可能也被这么讨厌了,他心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有句写钓鱼孩童的古诗还说,“怕得鱼惊不应人”。自己一个成年人竟连个孩童都及不上,虽然不能说是把那个让人感兴趣的小家伙当鱼钓了来,可这种发展实在非他所愿,至于把那孩子留给禺期那个性格古怪的家伙处理,后果好像也有点多少……不堪设想。 
  ……突发的计划果然漏洞多多,真是失策呢。 
  他想着,长叹一口气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一个不悦的声音传来,“唉声叹气的,开个会就让你这么不痛快?!” 
  面对BOSS的扑克脸,谢衣只好掏出手机当挡箭牌,“……不,没流量了。” 
 
  “摩托罗拉也能上网?”  
  歪靠着办公桌的一个有点痞里痞气一脸胡渣的人扬起下巴冲谢衣这边撇了撇嘴,而一边挽着高发髻的干练女性大概是看惯了这人没事喜欢占嘴上便宜的毛病,笑了笑打压一句:“怎么不能上网。你别歧视古董手机。”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轻咳了一声,另两人才总算停了对谢衣手机的玩笑。谢衣对那人点头示意,“不好意思,院长。有点事所以来晚了……”顺便扫了一眼办公室里,明明除了他只有三人,“……不是说人都到齐了?” 
 
  “是到齐了。”那人狠狠地把“是”字咬得很重,之前还哼了一声。谢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办公桌上一台打开着的手提电脑正显示着视频通话的窗口,画面上有个戴墨镜的男人正端着一种看好戏的架式向镜头这边观望,见到谢衣还欠揍地打了个响指。 
  谢衣哑然失笑道:“不愧是瞳兄……” 
  胡渣男抓了一把乱如鸟窝的头发,嬉皮笑脸地凑到顶头上司跟前,“老大,以后咱们干脆都跟瞳哥学,直接开视频会议行不行?要不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这话的结果是理所当然被沈夜——沈院长狠剜一眼,“想得美,你也有关节炎吗?——说正事!华月,把那策划书给谢衣看看。” 
 
  ……策划书? 
  那位挽高发髻的女性、被点了名的院长助理华月,从文件夹中抽出一沓用钉书机草草钉起来的纸,向谢衣递过来。谢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接过,那沓纸被翻得都卷了边,看来他是最后一个拜读的。首页赫然用初号隶书字体印着《流乐好声音——校园歌手大奖赛策划书》一行大字,读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他走马观花地翻了几页,这策划书也不怎么正规,各种排版失误和错别字惨不忍睹,谢衣看了个大概便读不下去,还得作出一副略有所得的样子合上,清了清嗓子向上司报告道: 
  “这个……想法倒是很有意思,不知道可行性怎么样。是谁搞出来的?” 
  沈夜眉头拧了起来,眉尾的分叉更见明显,“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就是那个住你隔壁的小子,叫雩风的那个。”见谢衣一脸不在状态,又补了一句,“你不记得?……他母亲还拎着礼物来找过你让你关照!” 
  华月在旁边提醒道:“那时候谢衣不在,礼物——呃,好像是些高级干果——让风琊拿去吃了。” 
  被沈夜瞪了一眼从办公桌上出溜下来的胡渣男尴尬地咳了一声,闪到窗边乖乖站好。 
 
  谢衣失笑,风琊这家伙虽然总对他抱有无端的竞争意识,但也没什么坏心眼,他也就从不深究,还好心地把话题牵了回来,点在那叠又破旧了几分的策划书上,“所以说院长——是想批准这次活动?” 
  沈夜的脸色严肃了起来:“不止批准,既然要搞,不妨搞得正式一些。我倒是也想看看,我流乐学院的学生里,能选出多少有潜力的明日之星。如果真的发现有培养价值的学生,不妨真的指定有实力的导师,加以栽培,再联系一些媒体做做宣传……这就是今天召集你们来的目的。” 
 
  谢衣忽然觉得后脊梁一凉,把那策划书也像烫手红薯一样丢回了沈夜办公桌上。沈夜装没看见似的,继续在面前几人中间扫视着,“这个策划不同于平常的演唱比赛,导师与学员的互动是亮点,导师人选必须具备充分的音乐素养、教学实力、表达水平,还有在学生中的人气……缺一不可,而且最好各有特色,不能雷同。我已经联系了学院的客座教授紫胤先生,他对此也表示很有兴趣,看来有很大可能抽时间参加。另外,”他对着面前的下属们点起了名,“谢衣、华月,你们两个都可以作为导师人选,但彼此筛选学员的风格应该设定出必要的差别,这个你们自己去商量……最后一位导师,我在考虑从流乐学院的优秀毕业生里去找。还有舞台架设,就把学院的演出厅……” 
  “院长。……”打断沈夜的是最为得力的华月助理,“这个活动……如果想以宣传学院为主要目标的话,真的不用确认版权问题?” 
  “版权?”沈夜愣了一下,重新翻开桌上的策划书却看不出什么不妥,“……什么版权?” 
  华月皱了下眉头。 
  “院长果然不知道?……这个策划,是完全拷贝现在的热播选秀节目模板。如果让学生们自发小打小闹还好,要是真的像咱们刚才设想的,请来媒体从正规渠道宣传的话……恐怕不妥。” 
  沈夜又看了一眼那沓让人哭笑不得的纸,嗤了一声,“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那些小鬼头们自己的创意。难怪……” 
 
  谢衣暗中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要吹。他看过那个红得一塌糊涂的选秀节目,但不想去做什么导师,完全不想。电视里一个个热血青少年乃至热血中老年,上台来都千篇一律地宣告着自己的音乐梦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虚的,但最后经过一番或捧或摔的炒作后,都已失了本来面目。就算在这个还没被染色的学院里照搬一场类似的比赛,可依着沈夜一心为学院宣传造势、打出未来新星牌的风格,真的就能让那些怀揣梦想的孩子保持本心么? 
  何况,现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现实,还有几个人能像十几年前的他们,留存那一份如痴如狂的天真。 
  沈夜和华月开始讨论这次活动到底要如何进行才能既不被质疑抄袭又保证宣传效果,风琊在一旁偶尔插几句外行话,谢衣得以有空神游天外。他又不免想起那一撮呆毛的主人,在这万千做梦都想站在舞台上吸引全世界目光的孩子中,那或许是唯一能静下心来,倾听从歌者灵魂容器中倾泻出声音的人。 
  却不知,他现在在哪儿,干什么呢。 
 
  “——啊嚏!” 
  被谢衣放在心里想着、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想着、就算打了喷嚏也绝想不到在想着他的人是谢衣的家伙,刚刚从魔鬼库管那里逃得一条生路,此刻正坐在奶茶店窗边的桌子前,接过对面穿红色夹克的女孩递过来的纸巾,一边擦鼻子一边不好意思地傻笑。 
  “无异你是不是要感冒了?” 
  闻人羽给好友塞了纸巾后有点面露忧色,被担心的对方却跟没事儿人似的摆手。 
  “我才没这么容易感冒啦哈哈。闻人你没听说,一个喷嚏有人想两个喷嚏有人骂,三个喷嚏才是要感冒?” 
  “那是谁想你?”闻人羽见他还算有精神,稍微放了点心,也有闲心开始打趣他,“反正不会是……谢老师。” 
  “咳咳咳咳咳咳——!闻人你……” 
  差点把奶茶的珍珠呛到鼻子里的乐无异手忙脚乱地又抽了一张纸巾。 
  连闻人也开始不厚道了,这什么世道。说好的连夷则和阮妹妹都不知道的秘密就你一个人掌握的红颜知己呢?  
 
  作为四人组里唯一一个音乐传播专业、在外人看来是未来的娱记大手、实则动不动要校外实践东奔西跑的苦命少女闻人羽,也是好友圈里关于乐无异对谢衣的憧憬最知根知底的一位。夏夷则和阿阮只知道乐无异是谢衣的粉丝,真正粉丝到已经过了粉丝界限的这一点,知道的只有闻人羽一个,却一直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旁观者清。“你是真的喜欢他”或者“你不是真的喜欢他”这类的判断句式,她一次都没有用过,因为她自己也没法明确判断,更不愿意言之凿凿的去误导了人。 
  外号是“羽哥”的闻人姑娘对好友的少年情怀一向如此淡定,因为她觉得反正谢衣对所有人都一样的如梦似幻,遥不可及,至于对无异来说迟早也就是一场要醒的梦,醒了之后一切回归正轨,平行线向着各自原本的方向延展,皆大欢喜。可是前几天在校外时没事儿拿着手机跟小伙伴八卦,阿阮说从夷则那里听到小叶子被谢衣老师关注到了,语气里带着对好友修成正果的欢欣,这欢欣对闻人羽来说就有种别样的沉重。 
  梦若太真,就是梦魇。 
  可是如果一直在做梦,又何尝不是梦魇。 
 
  乐无异还在顾左右而言他地胡扯乱扯,什么闻人你们这回去的哪家电视台啦,有没有拍着什么大腕啦,女神妹妹说等你回来要一起出去K歌来着,今天下午他们俩演奏系的有课所以我先给你接风云云。闻人羽把他的拙劣遮掩拦腰截断,“你就不说说你是怎么被谢老师注意到的?……” 
  那根刚才还欢蹦乱跳的呆毛一下子弹直了又倒下来,呆毛主人讪讪地苦笑了下。 
  “诶闻人,你以前不这样的啊,不是一向喜欢泼我冷水么……” 
  闻人羽只是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奶茶杯,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他都注意到你了,你一味地躲,也不好。” 
 
  “无异,他可是被学生们称为男神的人物……” 
  “我知道你不喜欢听人用男神这个词儿形容他。对,他就是他。” 
  “可是说不定你站到他身边了,就能发现,为什么那么多人管他叫男神。” 
  “他一定对所有的人都很好,好到虚无缥缈,好到让人觉得他永远没法真正属于任何一个人……” 
  “你不去深入接触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感觉,会不会根本就是一种叶公好龙。” 
 
  乐无异彻底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远隔一个校园跨度的办公楼里,关于“流乐好声音”的讨论还在校高管之间继续。 
  沈夜最终拍板了活动方针,“由学生会自行组织,校方提供必要的支持,比如导师出席、后台音响,还有……舞台。” 
  至于所谓的宣传,就从请媒体来报道,变成了由学生自行录制视频上传网络,刷个点击量,也能算炒作。 
  这是没个正形的风琊提出来的主意。沈夜觉得有点不靠谱,可也确实是相对万无一失的方案,“只不过效果……?” 
  风琊说院长你老放心包在我身上,一个月热门排行榜头条没问题。沈夜不满:“这也太小打小闹了!” 
 
  屋内一时默然,几个人不约而同想起了这所私立高校建立时的豪言壮语,把烈山流行音乐学院打造成与北广中戏齐名的艺术院校,造就一批明星班和一批红极一时的明星学员,是地平线上的一道梦想,留给人向着那个方向奔跑,却不知何时能跑得到。华月试探着插了一句,“院长,想要扩大学院知名度的话,局限于流行音乐是不是有点不够?加设一些古典音乐相关的院系,甚至扩展戏剧和美术方面的都可以……” 
  沈夜毅然摇头:“没必要。我们都是以流行音乐为生的人,也只懂得这个。我们的定位就是,只教流行音乐,所以更专业。” 
  风琊转过了脸去使劲儿憋着,谢衣也在内心暗暗失笑,努力打消那个对“只看男科所以更专业”广告的联想。 
 
  把笑劲儿忍过去了之后,谢衣抱着总得摊上一桩任务的心,试探着问:“院长,舞台那边就……” 
  “你自然跑不了。”沈夜听出他的话外音,“舞台架设也是你的,导师任务也是你的,都不许推。音响的配置你和瞳配合着调整一下,需要打下手的话从学生会给你拨几个男生。华月把海选工作组织起来,还有外联……” 
  ……看来真的躲不了。 
  最后一试,“导师的工作我恐怕真的没有足够的时间,不如主持人……” 
  沈夜挑眉看他一眼,“你别想了,那活儿是风琊的。你语速太慢。”  
 
Chapter 8
 
  所以说猪队友这种生物的存在与年龄段不成反相关,甚至还有可能成正相关,比如说嚷着“哈哈哈谢衣你也有比不上老子的时候”捧腹狂笑的风琊,比如说一边苦笑着说院长安排的工作就别想推掉了、一边用邮箱打包《中国好声音》视频发过来催他观摩学习的华月,比如说明明微笑着问他“什么时候调整音响”却一脸写满了“我肯定会放你鸽子”的瞳,都令谢衣头疼无比。 
  然而令他最为头疼的,还是回到西辅楼后,从禺期那里得到的毫无用处的信息。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禺期在便笺纸上记下的潦草字迹,“演唱系,大二051班……这是?” 
  禺期摊手,“你看来不愿意为难那小子,我就没送他去保卫科,只把他名字班级记下了,至于他是不是信口胡诌的,我也无从查证。” 
  ……你居然还想过把他送去保卫科。谢衣无力地推了推快要滑下来的眼镜架,手指点在便笺纸末端,“这就是……他留下的名字?” 
 
  便笺纸上写了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于·大·壮。 
  可以想象禺期逼供不成、如是写下这个显然是虚报的名字后,怒摔圆珠笔的状态。 
 
  禺期看着谢衣欲笑还休的样子,不忿道:“你笑什么,他要报假名字我拦得住?” 
  谢衣摇头咳嗽了两声,“不,没在笑你……”大二本来就没有051这个班号,这也罢了毕竟名字都是假的,“只不过这孩子就算随口编个假名字,这编得也太……奇特。” 
  啪的一声,禺期大概是给他笑烦了,忍无可忍地甩了张卡片在桌上。谢衣拿起来看,是张普通的学生饭卡,除了正面的教学楼全景图和背面的饭卡使用需知,全无其他特征。 
  “我本打算扣下他的学生证,他说没带,只好扣下了这个。”禺期面有得色,“我说了,让他回去写份检查,到你那里领这饭卡……” 
  谢衣把饭卡揣进上衣口袋,“里面余额多少?” 
  “四百多块。大概是刚充值的,至少一次充了五百。”这数字让禺期有些不爽,学生们向来丢饭卡丢得丧心病狂,所以一次充值一两百的居多,还真有充五百块钱这么多的,看来是个不怕丢饭卡的主儿,居然还把这卡随便就为了一纸检查押上了。 
  “……那还真不少。”谢衣把那卡又往里塞了塞。那孩子应该会来取吧。 
 
  事实上是,那天下午在奶茶店招待完好友的乐无异,结账时才想起自己手里没有饭卡——校园内商店街都有刷卡机,除了食堂,在这些店里也能刷卡,免去找零等各种麻烦。他悄悄叹了口气努力把禺期那张不友善的脸忘掉,掏出钱包问,“能付现金么?” 
  闻人羽从后面好奇地凑上来,“你的饭卡怎么了?” 
  乐无异故作不在意地甩甩手,“丢了。” 
  “就你开学时充了一千块钱的那张?丢了?!”一直淡定如闻人羽也不免尖叫得有些夸张,“喂你快去挂失啊!好多钱啊!挂失了就算别人捡到也没法用,不然给你刷光了你哭都来不及啊!你快去财务室……” 
  “我已经挂失了闻人你别冲动!”乐无异赶紧把管家大人安抚住,“已经挂失了真的!——啊嚏。……” 
 
  ——混帐夏夷则死坐标鱼大壮!既然知道那个库管那么@#¥%&$,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一来气就开始把室友的外号升级换代的乐无异在闻人羽看不到的角度暗中咬牙切齿。 
 
  办公楼那边,谢衣隔着衣兜敲了敲里面的卡片,“四百多块的饭钱,你若是不来找我,可真是……有点败家。” 
  
  他自然,没能凭着那张饭卡等来那个败家孩子,纵然百无聊赖地刷着华月发来的《好声音》视频坐了三天,依旧没人叩响他办公室的门。 
  第三天最后一个课时的下课铃在校园里响彻,窗外响起学生们呼呼啦啦奔向食堂的鼎沸人声。谢衣无奈地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来。 
  手头到底还有任务待办,他不能把所有时间耗费在等待戈多,虽然他不清楚那个他等待的人是不是戈多。这几天没有课,他上班时间在办公室坐等,下班后就去演出厅做布置舞台的前期准备,需要的器材装置也陆陆续续运了过来,演出厅现在是个灰头土脸的施工现场。谢衣简单整理了一下工具包,塞进一副电工手套和护目镜,关门走人。 
 
  在教工食堂草草吃了两口之后,谢衣一个人打开黑咕隆冬的演出厅,推上了照明电闸。他把工具包往满地杂乱中间一丢,只抽出了那副手套戴上,护目镜挂在颈前,堂堂乐器修造学教授立马变身装修工人,看着大厅中央显然是刚到货的四把大型转椅,装修工谢衣微微点了点头。 
  沈夜说的“从学生会拨几个学生给你打打下手”的承诺迟迟没有兑现,或者是学生会那边一直没拨人手过来,以放人鸽子为乐的瞳自然一直也没把音响配置放进任务栏里,所以这几天的演出厅,一直都只是谢衣一个人在忙碌。他在这早已习惯的寂寥清静中站定,把脑后长发重新束了束紧,拔出卷尺开始测量转椅的尺寸。 
  要以电控带动椅子转动的话,在什么位置装开关比较合适呢…… 
 
  他聚精会神地琢磨着,一开始并没发现,在演出厅那一端开了半扇的门扉外,有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犹豫着往里张望。 
 
  那自然是乐无异。 
  谢衣没能在办公室等到的戈多,最终还是在晚课时间之后,在这个已经变成施工现场的演出厅,与他不期而遇。 
  在好奇地推开门缝向里观察的前一刻,乐无异真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是谢衣。只不过一向只在开学式和休学式才动用、平时就算有活动也多是节日前后的演出厅忽然开了锁亮了灯,任谁都会被引起些注意。他想起最近传得火热的“流乐好声音”,大概猜到里面是有人在布置舞台,一时技术宅的血液还有点沸腾了起来,可就在门推开一半的时候,一眼认出门里那一个孤零零却万分熟悉的身影,他就一步也再不能动了。 
  苍天作证,这一回他真的不是有意追随谢衣而来,自从上次摔坏了Charming,他现在躲谢衣还躲不及,却没想到连这样也能撞上…… 
  正打算蹑手蹑脚闪身脱离,里面的谢衣却察觉了门口的动静。 
  还以为是学生会派来打下手的人终于到位了,谢衣专注在转椅的轴承上,只腾得出工夫稍稍向身后转了转头,看了一眼离自己太远的工具包。 
  “……抱歉,能把螺丝刀帮我拿来么?要T45的。” 
 
  乐无异怔了怔,正要退出去的脚在空中滞住了一两秒,缓缓重新踏回了原位。 
  闻人羽的话在他耳边响过。 
  ——不去深入接触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感觉,会不会根本就是一种……叶公好龙。 
 
  谢衣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儿突兀。螺丝刀的刀柄在工具包里,各种大小的刀头却在小袋子里堆得横七竖八,流乐学院又不是蓝翔技校,一般给指使过来打下手的学生,哪个知道多大的刀头才是T45。他放下了卷尺转过身,正想折回去自己去找,一把装好的螺丝刀却端端正正递到了他面前,安在刀柄上面的正是T45的刀头,毫厘不差。 
  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那个倒持螺丝刀、体贴地将刀柄递向他的少年,蓝色外套、棕发马尾、琥珀眼眸,发旋顶端一撮呆毛桀骜不驯地立着,格外注目,那是这几天来谢衣心中最深刻的一道映象,此刻终于化成实影,印在他视网膜上,与脑海中重叠得严丝合缝。 
  乐无异带着点不明所以的惶然,对上了谢衣藏着温和笑意的眼神,只觉得嗓子都给棉花堵住一般的涩,发不出一个音节。 
  谢衣也不打破沉默,静了许久,才终于开了口。 
  他说,“……原来是你啊。” 
 
  “原来”两个字瞬间捅穿了许多不必隐藏、也早已无法隐藏的事情,头一桩冲上乐无异脑子的是摔坏的Charming,然后是摩托罗拉的手机铃声、被挑战过却仍旧坚不可摧的六子连环锁把守的工作室,还有他日复一日用大黑皮本子挡住自己脸偷听的那些课,却从来不知道暴露天机的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绺呆毛。他也不知道谢衣心中同样千丝万缕,但是谢衣接下来的话,让他本已干燥喑哑的嗓子抽得差点咳嗽出来。 
  谢衣笑着问他,“你的名字……不会真的就叫,于大壮……吧?” 
 
                                                    九歌·序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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