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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长毛的藻。

【谢衣X乐无异】九歌·之一【古剑奇谭2同人】

Chapter 9

  [注]《中国好声音》盲选规则:四位导师坐在椅子上背对选手,仅凭歌声唯一一项标准挑选学员。对选手的演唱感兴趣的导师按下椅子前方的按钮,导师椅即旋转过来,面对选手,宣告自己有意选择此位选手成为自己旗下学员。

  演出厅里飘散着好闻的木屑味儿。
  谢衣垫着张报纸坐在地上,往演出台的隔板底下安着线。要想带动那么大个椅子,达成《好声音》节目里一拍按钮就正好180度旋转的效果,得用上小型马达,而且输出什么的都得调整得刚刚好才行。乐无异就蹲在他身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伸着脖子观察他手下每一个步骤,并且时不时从旁边抓过一把该用上的工具或零件,准确无误地塞到谢衣手里。
  有些一再而再的惊喜,让谢衣忍不住不时抬眼去看。乐无异没像他这样换着干活用的衣服,却就这么跟他一样钻在材料堆里,本来干干净净的蓝色外套上挂了星星点点的木屑和漆粉,有些地方还蹭上了油。衣服看上去应该是名牌,恐怕还不太好洗。谢衣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这孩子还真不是一般的败家。
  他站起身,去旁边的包里翻找起来。乐无异被他从方才的聚精会神中这么突然地切换出来给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眼神茫然地跟着他转过去,然后就看见谢衣从包里扯出一条简单的围布,递到他面前。乐无异愣了下,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摆手小声说没事不用,一边站起来窘迫地拍打自己的一身狼藉。谢衣摇了摇头,迈前一步,亲手把围布搭在他胸前,就要动手系上。
  乐无异噌地往后退了一寸,通红着脸夺过了谢衣手里的围布带子。

  谢衣笑着看他自己局促不安地把围布系好,两个人又一起蹲下来回到地板和转椅的连接处。转椅的机关已经布置到最后一个步骤,谢衣习惯了什么似的手往旁边一伸,这回却迟迟没得到回应。他有些奇怪地又回头看乐无异,那孩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这边发呆,眼里的投入让他一瞬间就想到那几节乐器修造课程上的那个角落,只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惊鸿一瞥,他却可以想象得出,大概每次被大黑皮本子掩住的背后,藏的都是这么一双如此认真的眼睛。他禁不住又微扬起嘴角,轻咳一声,“马达呢?”
  “啊?……哦!”乐无异恍神过来,对自己的走神感到有点儿慌,忙着把马达递给谢衣,看他在转子上绕起了线。谢衣手上调整着马达,眼睛却抬起来微笑着打量乐无异,“都看明白了?”
  乐无异明白他指的是刚才那把椅子的转动装置,有点不安但还是壮着胆子点了点头。谢衣把调好的马达递回他手里,冲着椅子一指,乐无异就乖乖地跑去安上。两个人都站起来凑到开关处,闸刀一合,椅子唰一下转了起来,却是多半个圈儿,足足有240度。谢衣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乐无异把眉头拧出一个好看的角度,喃喃自语:“扭力……转速太大了……多绕几圈就好了……”
  他自己叨咕得出神,半天才想起来谢衣,一抬头就撞上那眼神里的温润笑意,一下子又不好意思地挠起了头。大概猜得清楚谢衣是在考他,他便自觉自动地蹲下身去把马达卸了出来,窝到一边去调整线圈。谢衣看着他熟练动作,忍不住笑着问:“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拆东西?”

  从小爱拆东西的淘气鬼并不少见,能拆出名堂的却没几个,乐无异固然属于后者,但被谢衣一问还是不争气地再次红了脸,“老师你……怎么知道。”
  谢衣忽然就像看见他小时候似的,差点伸手去摸他的头,他强压下这有些唐突的冲动,“……因为我小时候也是。”
  “……咦。” 
  乐无异竖起了耳朵,他想听谢衣多说两句,却只见谢衣等待的目光望着他,反而是在想听他说。他紧张地清了清嗓子,“呃,我……我妈说我从能拿得动螺丝刀的时候起,就把家里能拆的东西都拆过一遍了。有时候能装回去,有时候就装不回去。我刚上小学的时候,那种BP机都不太流行了,我爸丢在抽屉里一台,就让我给拆了,再安好之后就不会震了……我爸下班回来,你猜他说什么?”
  谢衣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嗯,令尊大人莫非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噗哈哈哈哈……”
  连年轻人都未必个个知道的冷笑话段子被从谢衣嘴里说出来,透出的反差竟令人莫名舒服,乐无异毫无准备地就笑了出声。
  “我、我爸哪会那么说啦!那时候这话还没流行呢,老师你……”
  他忽然停了下来,赧然地又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一边偷偷抬眼看谢衣对自己笑得如此失态的反应。
  那人的反应竟是欣然的微笑,“你终于放松点了……真好。”
  乐无异又呆住了。

  谢衣把他刚重新构筑起来的小心翼翼轻轻挑破,“你还没说呢,你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乐无异抿了抿嘴唇,“他说只要不是别人家的东西,我都随便拆。我爸妈的东西,只要他们不用了,我也可以拆。拆完之后如果能装好,他会很高兴,要是还能比原来还好用,他就更高兴……那天那个BP机不能震动了,因为我有个小零件没装上,还是我妈手把手教我安回去的。他们说,要是我感兴趣,这点小东西,还是供我拆得起的……”
  “……听起来好像我很败家似的,可是他们越是那么说,我就越不好意思浪费东西,后来拆东西拆得少了,但是越来越认真,很少有装不回去的时候了。……然后我升初中的那一年,胆子也有点大,就把家里的钢琴给……那一回是真的毁了……”
  “我爸妈说,既然默许了我拆东西,就不会骂我。但是那钢琴还是挺贵的,具体价格我记不清了,反正五位数是肯定有……他们没说我,但是我爸的眼神我还是看得出来有点难过,他……他还是期待我能子承父业,可是又不希望我只是照他们安排的路走……”

  子承父业……?
  看出了谢衣眼神里的疑问,乐无异解释了一句,“我爸……以前当兵的时候,呃,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军旅歌手……不过我在音乐这方面还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比较喜欢流行的,要说在修乐器方面还算比较拿手,其实唱歌的功底也就……一般般?就连鱼大壮啊不坐标不对是夷则那家伙都比我——”
  他及时地刹住了嘴,对着谢衣似乎早有所知的了然眼神,心跳骤然加剧。
  谢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好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重新泛起来,他伸手向里面的衣兜掏去,捏出一张饭卡,笑着在乐无异眼前晃了晃。
  “果然那只是你朋友的名字——不,外号啊。饭卡里能查到充值记录的——有‘乐无异’这么好听的名字,干嘛要叫什么于大壮呢。”

  看着那张久违的卡片,乐无异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喵了个咪说好的检查还没写呢。

  谢衣将饭卡递到他面前,乐无异却只慌得连连摆手,“不、那个,我……”
  谢衣故意把眉头皱得颇为不悦,“怎么?没了饭卡,你这两天都用什么吃饭?”
  “我……”乐无异垂下头去,“我又补办了一张,没事的……这张的话,那什么,检查我还没……”
  “不用写了。”谢衣终于莞尔,他对逼迫年轻人写检查并没有什么无聊的执着,何况——
  “饭卡也拿回去吧,这几天你就在舞台这里帮帮我的忙,就算给我赔罪如何?”

  “赔罪”两个字衬着那一天吉他摔在地上的响声一起在乐无异心坎上凿出一个坑,他整个人嘣地一下子弹得笔直。
  Charming……那是……
  “……谢老师。”他咬了咬嘴唇,“Charming我……我一定会赔给你的,但是我……我虽然试过自己做乐器,但是Charming那么好的吉他我现在还……”
  “没事,不必着急。”
  谢衣扯过他的手,将那张卡片郑重放在他掌心。
  “不过是做把吉他而已,愿意的话,叫声师父,我便教你。”

Chapter 10

  乐无异有点儿晕。
  眼前的这个人,他听过他唱歌,听过他弹吉他,听过他讲课,然而要么是远隔着一盘磁带,要么是隔着一张碟片,要么至少隔着一个讲台。他从未想过,能像现在这样,和他面对面地说一会儿话。
  可现在,这个人就真真切切地在他面前,对他笑着,说,叫声师父。

  他想起闻人羽说他叶公好龙,想起夏夷则说他像个狗仔队,想起阿阮说过他记得谢衣说过的每一个字敢不敢让他知道知道,想起自己对这些朋友张口结舌的分辩。各种借口,各种假设,各种抵抗,无非是他在挣扎着逃避自己的不敢,可是现在呢。
  那张饭卡连着谢衣的体温一起被塞到了手上,摔坏的吉他像一笔还不清的债,他被眼前这个人牢牢给套住,再也逃不开了。他用力咬了咬牙,毅然决然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头,去直视谢衣的眼睛。
  ——师父就师父,谁怕谁啊。

  他扬起嘴角,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欲擒故纵的得意,“还是算了吧,收我这样的徒弟,不怕丢师父你的脸?”
  谢衣笑得比他更似欲擒故纵,“你都叫师父了,后悔可来不及……就算真丢了我的脸,为师也认了。”
  乐无异的脸就又不争气地红起来。
 
  这就算绑定了,是谁套上了谁,不得而知。

  他们回到木屑与塑料齐飞、焊锡共火花一色的施工现场,乐无异调整过的小马达被重新装上去,大转椅这次转回得恰到好处。谢衣转过头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乐无异一时有点找不着北,不知怎么回应,只能一个转身就噔噔噔跑去把一堆部件都捧了过来,“师父,那三个也这么装上么?”

  这新收的徒弟叫师父叫得竟然格外顺口,谢衣有点意外的高兴。他笑着看看乐无异怀里线圈还乱糟着的马达,摇摇头,“不急,这一把椅子还需要调试别的功能,等都完成了,再一起照样子装那三把。”
  乐无异哦了一声,头顶的呆毛有点儿蔫。谢衣看着他想,如果从一绺头发就能看清所有喜怒哀乐,那这孩子岂不是会很好相处。可惜对方虽然年龄比他小上许多,毕竟也是个成了年的大小伙子,享受不来女孩子们腻腻歪歪的肢体亲昵,想到这点,谢衣才放下了伸手去揉他头发的冲动。他的手变了方向,改在乐无异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可别嫌没有活儿干,后台那里要处理的地方还多着呢。”
 

  “诶对了还有后台……”乐无异一下子又重新兴奋起来,作为一个从小就跟老爹经常出入电视台的熊孩子,他还真对后台熟悉得如同童年的游乐场。亦步亦趋的跟在谢衣后面进了后台,看着一排排眼花缭乱还积了不少灰的开关设备,他不禁为谢衣抱不平起来,“灯光音响舞台升降……这么多东西都让师父你一个人来搞定吗?学校也太会使唤人了……” 
  谢衣想起沈夜一向“能省则省”的理念,哑然失笑,其实流乐学院作为一所背后有正宗财团支持着的私立高校还不是那么穷的,不过有华月那么个精打细算的管家,倒还真是一向不花冤枉钱。他安慰乐无异,“不是会使唤人,师父有补助的,回头分你点?” 
  乐无异哪能要,急得连连摆手,谢衣逗他逗得够了,才正色道:“好了我知道,你不缺这点儿盒饭钱。不过花钱也别太大手大脚,——你一个月多少生活费?” 
 
  其实乐无异的生活费不像大多数学生那样是按月领的,他每次开学,母亲甩给他一沓,一般就是绑好的一万块,说“不够了告诉妈”。他拿去一千块钱充饭卡,也就是为图个省事,基本上一学期充两次就够,只不过别人一个月才领千儿八百,没他那么财大气粗罢了。现在谢衣问他生活费按月算有多少,他急急忙忙在脑子里除了一下,嗫嚅道:“两……两千五?” 
  这数儿确实比一般学生多,却谢衣预计的要少,至于这数怎么有零有整,他有点儿奇怪倒也没深琢磨。乐无异先一步品出了他这话的由头,没等他开口,赶紧解释道:“其实师父我……我没大手大脚花钱的,不过我家确实条件还……还不错,所以和同学在一起玩的时候我出钱就出得比他们多点。还有时候能帮人救个急,他们知道我卡里钱多,有时候忘充了就刷我的……呃,当然后来都补我现金啦。” 
  谢衣放下配电箱的盖子转过身,“原来如此。”那开学不到一个月刷五百多块的饭卡,也不算多,只是这孩子看来也好心过头,不知他那些朋友是不是都拿他当冤大头耍。谢衣想开口劝诫几句,一想着才刚和这孩子熟络些,又收了这念头。 
  来日方长。师父都认了,他还能跑了么。 
 
  看着乐无异在自己指点下仔细记录后台各个开关功用的专注模样,谢衣心想,这徒弟不但可遇不可求,而且遇上也难求,自己上辈子不知白捡过什么宝贝,这辈子抓住这孩子才需如此费脑劳心。他正走着神,乐无异“嘶”的一声把他拽回了工作现场。配电箱角落有个边缘翻起一块没磨平的边,锋利的铁皮划了他的手。 
  谢衣急步上去拉过他的手指来看,口子不大不小,一阵泛白之后开始冒血。他左顾右盼地去找止血的东西,乐无异慌慌张张地从他手里把手抽走,一边不以为意似的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我没事儿。他吮了半天,谢衣盯着他也盯了半天,盯得他不好意思,讪讪地把手指拿了出来,“真没事,师父,我天天鼓捣这些东西,总划口子……” 
  谢衣揣在口袋里的手暗中掏了半天,碰巧今天换了工作服,连块纸巾都没带出来。他小小遗憾了下,嘱咐道:“回去贴块创可贴,别感染了。” 
  乐无异哦了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下意识地抬手就去挠后脑勺,还是用那划了口子的手指。这回谢衣真急了,一把就握住他手腕给拽下来。这一下他算是如愿以偿碰到了乐无异的头发,比想象中的软,也不知那一绺迎风飘的呆毛怎么就那么不好打理。他放开乐无异的手腕,两个人都有点儿窘。乐无异干咳一声揉揉鼻子,“那个,师父,有点晚了,我先回宿舍?……明天我再来帮你……” 
  “好,那么……”谢衣掏出了手机,“留个电话?” 
  然后他凑过去盯着乐无异的手机屏幕,并一边看着他保存自己的号码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直到乐无异把“联系人”一栏的“谢”字回删掉,改成了“师父”才罢休。 
 
  关上后台门,两个人一起回前厅,乐无异不由得又往那排导师椅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只有基本旋转功能被调好了的椅子,连着个线路马达全暴露在外的开关,显得有些滑稽。他不免想象,等那椅子布置好了,师父坐在上面,会是什么样。 
  谢衣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怎么了?”  
  “啊,没有……。”他尴尬地转过来,指了指刚才瞅着发呆的椅子,“我在想,那个椅子上的按钮……是不是得做个好看点的。拍起来有质感一点……” 
  “那个不急。”谢衣如是说,但是看到被否定了的乐无异有点儿失望,他就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天色其实还不晚,乐无异看着大楼外半黑不黑的天色,回过头又看着打算目送自己往宿舍方向去的谢衣,有点后悔这么早就说要回去。但是没办法收回了,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向谢衣挥挥手,也不知表现得有没有太想亲近,或是太过疏离。大踏步走向宿舍楼去,他头也不敢回——又不是十八相送,回头就太奇怪了好吗。 
  校园里不少压马路的一对一对,像他这样的单个儿男生都是行色匆匆。乐无异想,现在的自己如果一回宿舍,搞不好要雀跃得像只馋鸡。他捂住嘴偷乐了连自己都听不到的两声,在路边找了张没人的长椅,懒洋洋地坐下来仰望星空。 
  才没惬意一会儿,肩膀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手。 
  “我的弟弟,你怎么在这里?” 
 
  喵了个咪,乐无异心里习惯性地冒了一句抱怨。那蹩脚的中文听在他耳朵里,这一回大概是心情大好的原因,竟没平时那么让人想拔腿就跑。他忽然觉得这个莫名其妙从西班牙不远万里空投过来、不惜跑到他的学校读研的便宜老哥,现在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于是大咧咧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这么巧啊老哥,坐?” 
 
  安尼瓦尔在他旁边坐下,有点心神不宁地看着被他一直围追堵截、今天却一点儿跑的意思都没有的同父异母弟弟,“今天你怎么不躲着我?” 
  乐无异看着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这个具体说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大概都知道老哥你要说啥了,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酷。”安尼瓦尔赞了声,“这才是男人应有的谈话方式,弟弟。” 
  “……啊哈哈是吗。”乐无异忽略他眼睛里期冀的光,往后一仰重重靠在椅背上,“所以说老哥你还是希望我……回去西班牙?” 
 
  安尼瓦尔难得地沉默了下,努力组织着他不算熟练的中文,“是的,我,知道……你和你的养父母,感情很好。” 
  “如果我说,希望你回西班牙,留在父亲和我身边……对他们,不公平。” 
  “那个,十月份,是不是会有……中国的国庆节?学校,会有一个星期放假……” 
  “我想,这是个合适的机会……弟弟,你至少跟我回去一次,去看看我们的父亲,好么?他……很想见你。” 
 
  乐无异闭上眼睛,认真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睁开,问,“签证……是不是得尽快?” 
 
  “你同意了?!”安尼瓦尔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你,你如果愿意去的话……我马上去联系!签证可以很快的!” 
  对他这个喜出望外的反应,乐无异在意料之中,却仍然有种浅浅的内疚。他从安尼瓦尔那里知道亲生父亲尚在人世时也有点想要去看看的冲动,但是这种事一定会给养育自己长大的老爹老妈带来不安,他懂。而面前这个哥哥,远在另一个半球的生父,在找到自己之后的欣喜和期待,他也懂。如何不顾此失彼,他想了好久,始终没有答案,但如果只是见一面,那简单得太多。作为一个动辄被拽去随父母出国旅游的人,他的护照是现成的,大概过节时对家里随便说和朋友们出去玩,父母也只会因自己终于不那么宅了而大力支持吧。 
  而且,他觉得他最近比较幸运。格外幸运。 
  所以他合该满足别人的愿望来回报命运的恩赐,他这么想。 
 
  校园另一侧。 
  此时的办公楼还有灯亮着。院长办公室的灯就是。 
  沈夜没好气地看着敲开门进来的谢衣,感觉准没好事儿,“舞台那边开工了么?学生会给你派打下手的人去了没有?” 
  谢衣的心情却似乎很好,“没关系,不用了。” 
  没等沈夜下一步追问,他已经快步走到办公室窗边,捧起窗台上一个木制的地球仪,“院长,你这个还需要么?用不上的话我拿走了。” 
  “……你都捧起来了我还能叫你放下吗?”沈夜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才发现谢衣手里还拿了同样的另一个地球仪,“那个是……瞳那屋的?你要两个这东西做什么?” 
  “挺好看的——而且拍起来有质感。”谢衣想起乐无异对导师椅按钮的形容,轻挑起了嘴角。“反正你们也用不上,就给我吧。” 
 
  [注]《中国好声音》导师选择选手时拍下的按钮,半球形的。 
 
Chapter 11
 
  “流乐好声音”的比赛海选公告终于出来了,轰轰烈烈地贴满了学院各个能贴海报的地方,没得贴的角落就摆个展板,到哪儿都有一群学生围着看,反响颇为热烈,跃跃欲试的学生自然也不少。而对比赛期待已久的阿阮,自然一早就拉了另外三人去围观。 
  海报的中心一字排开四张大头照,看起来就是用来吸引学生们眼球的四位导师照片。阿阮一眼就看见最显眼的那位,“哇!男神哥哥!小叶子小叶子你快来看,男神哥哥这张照得好帅……” 
  乐无异给阿阮拽着往人堆里挤,哭笑不得地一边嚷着阿阮你轻点你轻点,一边在心里叨咕师父才不是什么“这张照得好帅”的问题呢。师父本人长得多帅,你们哪个有我这么近距离观察过哼。真正长得帅的人都不上相,和真人比起来那照片都得扔,你们造吗?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来。——对了,还得小心别在他们面前说溜了嘴,一个不小心管师父直接叫师父,那就糗大了。 
  至于怎么在一夜之间在心里把对谢衣的称呼直接从谢老师刷成了师父,而且刷得天经地义水到渠成,他自己也不知道。 
 
  夏夷则在他们身后扶额感慨,“以谢教授的人气,希望他成为自己导师的学生恐怕不会少。乐兄,你要加油了。” 
  乐无异给他戳中心事,气急败坏地转回头来,“我又没说要去……” 
  “你肯定要去。”夏夷则拍拍他肩膀,一脸的语重心长,“接触偶像机会难得,乐兄可别错过,以致抱憾终身。” 
  “……”乐无异求救地把目光投向闻人羽。闻人羽抿着嘴唇看了他一会儿,说:“……去吧,如果你不怕的话。” 
  阿阮自然完全不明白闻人羽说的“怕”是什么意思,她唯恐天下不乱地跳过来搭着乐无异肩膀,“就是啊小叶子你去报名嘛,有什么好害怕的啦!男神哥哥肯定会选你的……对了我也好想进他的战队,咱们两个一起选他当导师怎么样?” 
 
  ——一起选他当导师…… 
  乐无异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血忽然就像哗啦给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嗞嗞地冒起熄灭前垂死挣扎的烟。他怎么就忘了,“好声音”的赛制,本来就是一个导师带起十几个学员,在最后的决赛之前,所有的竞争都是战队里的同室操戈。刚才阿阮一说,他才初次开始想象,身为导师的谢衣,就算已经成了他师父的谢衣,面对的绝不是他一个学生。到时候,如果自己没能成为谢衣战队里赢到最后的那个,就会有别人,代替他成为谢衣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去踏上最后的舞台。 
  那个人如果不是他,他绝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盲选或许没问题,可他并没信心一路走到最后。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怎么没把所有功夫都好好花在本职专业上。如果比的是乐器修造,他敢说就算是“器修”专业的学生也没有一人能让他乐无异放在眼里,可现在这是流乐学院的歌唱比赛,偏偏是拿他这个演唱系学生最没放在心上的唱功来大PK。可惜他却把自己专业课阳奉阴违地逃了个天理不容,不用说别人,就连虽然主修技能是钢琴、却同是音乐世家出身的夏夷则,或许都比他功底深厚。想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作出一脸无所谓模样,摊开手回答满眼期待盯着他的阿阮: 
  “好啊,那咱们四个……都去试试?到时候看谁运气好喽,我要是没选上,就坐在下面给你们当粉丝团……” 
 
  后面的对话在阿阮的欢呼雀跃中进入尾声,其间夹杂着夏夷则的犹豫不定和闻人羽的左右为难,前者一直苦恼于父母对自己在钢琴演奏上寄予的厚望,后者则在担心作为校刊成员会不会给抓去全程跟拍,两个都担心没法参赛。对此乐无异虽然跟着干着急,但也没得什么忙好帮,最后几个小伙伴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了导师们的大头照上。 
  四大导师除了谢衣,另外两张熟面孔紫胤、华月在学生中也都有着不低的人气,只是最后一张导师照片依旧是一个神秘的剪影,下面介绍神秘兮兮地写着“流乐学院优秀校友,「醉梦年华」知名主唱”,大有百度一下你就知道的意味。乐无异和阿阮两个人钻研了半天,连那个长头发的剪影是男是女都没达成一致意见。夏夷则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笑而不语,闻人羽则开始研究起了海报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低声地嘟哝着这个赛制跟原版的比起来缩水了好多啊,难怪大家都吐槽是山寨版的。 
  剩下的讨论乐无异渐渐听不进,他抬手腕看了看表,哎呀一声说你们先商量着我有点事先走了,拔腿就往演出厅的方向跑。 
  “小叶子你去哪儿?”阿阮在他身后喊着,“咱们有空得准备去练歌啦,你想想要选什么歌……” 
  乐无异早已迅速消失在她的声音波长范围之外,夏夷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叹了口气,“算了,乐兄他……这几天都是这个样子,吃完晚饭没多久就不知跑去哪里了。” 
  阿阮呀的一声惊叫,“难道小叶子是交女朋友了?” 
  唯一知道点儿内情的闻人羽惊了一下。人影已经跑得看不见了,她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地平线摇头,“怎么可能啊。” 
 
  等乐无异奔进依旧一地乱的演出厅时,谢衣正盯着门口心不在焉地从一个木头圆球上往下撕贴纸。 
  “师父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这是啥?”乐无异不解地看着手里被谢衣塞过来的木头球,上面没撕干净的彩色胶纸还斑斑驳驳,隐约能看见什么“西洋”之类的字样。谢衣笑着指了指开关处还是个电闸刀的导师椅,“你不是说按钮要装个有质感的么?这就是。去把它从中间锯开,然后用砂纸磨磨。” 
  乐无异好奇地把木头球举起来左看右看,“这到底……是什么?上面还有这么多凹槽线,纵横交错的……” 
  “那个?经纬线吧……” 
  “哎?什么线?” 
  谢衣尴尬地摆了下手,“没事。别管它了,去加工吧。” 
 
  “哦。”虽然对这“按钮”的原身还是有点迷茫,乐无异还是乖乖听话地去谢衣工具包里翻找起来,小型电锯拿出来了,砂纸大概是在侧面口袋里。他一手拉开工具包外侧拉链,果然一沓片状物在里面整齐码着,他一把全拽了出来。上面几张又黑又硬的是砂纸,下面几张却软得多,翻过来一看,是创可贴。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手指上刚刚愈合的那个口子,那条浅浅的红痕瞬间把他心脏重新划过了一道,忽然间就像裂开了合不起来一样的慌。 
  他动作一停,谢衣就看了过来,一眼发现那排创可贴被翻到,一时间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轻咳了一声。 
  “我说过让你戴副手套干活,你总不听师父的话。只能给你备着点这个。” 
 
  乐无异捏着那叠创可贴有点发呆,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师父”。他悄悄把外套兜里那双新拿来的手套往里塞了塞,捧上木头球蹲到一角去吭哧吭哧开了工。谢衣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木头球锯起来好像有点费劲。他苦笑了下想这个选材也不是很合适,只能安慰徒弟道:“……辛苦了。把这种体力活都交给你,师父是不是有点倚老卖老?” 
  被这话搞得有点失措的乐无异茫然抬头,望着谢衣的脸想的是师父哪里老了,明明知道他绝不止这个岁数,还是总觉得师父不到三十。嘴上却只会说,“师父你跟我客气什么,收徒弟不就是用来干活的……喵了个咪这木头还真硬!” 
  谢衣便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是硬了点……早知道就改用西瓜皮了。” 
  乐无异想象了下导师们一掌拍碎西瓜皮的场景,噗一声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小电锯扔出去,“西瓜皮绝对不行啦哈哈哈哈!……冬瓜还差不多,对了师父咱们为什么不用冬瓜?” 
  谢衣在他身边蹲下来,一本正经地,“为师本来想去拿个冬瓜的,不过学校食堂的人不让我进厨房。” 
  “……” 
 
  这几天怎么总是各种被师父打败了的感觉。 
  说好的偶像呢说好的憧憬呢说好的男神呢,此时的乐无异满脑子都是这个。他本来以为闻人羽的描述会是对的,他以为自己真正站到了谢衣跟前反而会被他的光环灼伤疼痛而不得不逃离,可是他绝没想到这个人真真切切地成了他的师父,反而用温暖的光将他缠紧,让他贪恋,让他沉迷,比想象中神一样的光芒,来得更加危险。 
  他觉得自己逃不出去了。 
  ……那就算了,不逃也挺好的。 
 
Chapter 12
 
  木头球终于给锯成两半,乐无异怔怔地看着谢衣把半球形安装到开关上,回想了一下电视节目里的导师们拍着按钮,对他们选中的学员露出各种惊讶夸张的赞赏表情。他把那种表情试着套到谢衣脸上,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出戏。谢衣安好了按钮,他还在发怔,见谢衣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自己,才突兀地开口问了一句:“师父……你当了导师,是不是也会像电视里的导师一样,一下子收十四个徒弟?” 
  谢衣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沈夜揪来当导师的事,他始终兴趣缺缺,就连给这台山寨版比赛布置舞台的任务,也仿佛只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的出现才有了格外的乐趣。至于十四个徒弟什么的,更是不能想象。他努力想了想看过几页的那摞策划书,纠正道:“不是十四个,校内比赛没法搞那么长时间,应该是改成每队八个学员,二进位的淘汰制……怎么了?” 
  乐无异不答,谢衣终于发现自己的答案并没有切到徒弟的采分点上,目光一转,直直盯进乐无异眼睛里。 
  “为师知道你想问什么了。……电视里的导师,他们的学员,也只是叫他们老师……师父这两个字,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叫。……这样行了吗?” 
  那双琥珀色瞳仁里瞬间闪亮起来的光昭示了正确答案。谢衣半好气半好笑地想,真是小孩子脾气,不过又何妨呢。他取了支无线麦克风,递到乐无异手里,指了指舞台中央,“去试试。” 
 
  “……?” 
  端着麦克风的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谢衣已经走向后台去开音响了。没正式调配好的音响系统狂霸酷炫地随机播放起来,第一首响起来的就是《爱情买卖》,谢衣手忙脚乱地切了歌,回过头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好徒儿死忍着笑攥紧麦克风,差点就把学校的设备给笑得摔地上了。他把脸一板,摆正脸色:“胡闹,还不过来自己选首歌!” 
  乐无异委屈地低声嘟囔着明明是师父你在胡闹,一边有点没做好准备地挪了过去,在触摸屏上划拉起来。师父让他唱歌,师父要听他唱歌——虽然明白是为了测试现场感,他也万分不敢马虎,选这个觉得不合适,选那个又没把握,又怕挑得太久师父等得急。他偷偷抬头瞄了眼,谢衣只是微笑着看他,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纵使这样他也不好意思,挠挠脑袋,跟谢衣商量道:“要不师父你先坐过去?节目里面的导师一开始连学员唱什么歌都不知道呢……” 
  谢衣觉出他的紧张,点了点头,走向那把已经旋转过去背对舞台的导师椅。乐无异这边终于能松下口气,顿时觉得选什么歌压力都没那么大了,正好扫到一首和朋友们唱K时觉得还拿手的,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这还只是个半成品的舞台,灯光没有跟上,四把导师椅混乱地都没码成一条线,只有悠然响起的音乐前奏,还能给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彩排带来点奇妙的气氛。谢衣把手掌覆在地球仪改制的按钮上,身后响起乐无异熟悉的嗓音。谢衣闭上眼,想,人在说话和唱歌时发出来的声音往往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这孩子的歌声,原来比说话时还多些别样的好听。 
 
  「问我是否快乐 你问我是否快乐 
  忽然间我被 这个日常生活最简单的问题问倒」 
 
  「是否少了些什么 一定少了些什么 
  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觉得手中握着的 一切都不重要」 
 
  「那件初恋时 准备正要穿 
  却不像我的衣服 
  那条有人说 走不通却让 
  我简直摔伤的路 
  被我渐渐遗忘 
  我跟着时间走 
  过着我要的生活」 
 
  谢衣想起来,他听过这首歌,名字似乎是叫《一百种可能》。这歌是一种欢脱的节奏,歌词也是一种乍听上去轻松的内容,但是其中倾注的意义,却是只有走在人生岔口的年轻人才能感同身受的沉重。 
  那个在他身后唱着这首歌的人,他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也听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但是他身上一定有着不止一百种的可能,谢衣相信。 
  他却一时无法知道,在这不止一百种的可能中间,那孩子想选择什么,又会为了什么而犹豫。 
 
  「是唯一的可能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会有更多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还有更多 
  有你陪我 就不可能寂寞」 
 
  第一段副歌结束,间奏的音符开始急促地跳跃起来。谢衣收紧了按在按钮上的手。 
  这只是彩排。他必须把整首歌听完。尽管他已经听出,那个孩子的声音,在这一段开始变得饱满。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他似乎已经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为之勇敢,或许还会和他一起勇敢的人。 
  那个人,会是谁?  
  忽然有点想知道啊。 
 
  「何必努力说服谁 何必努力说服谁 
  每一种成就 只有真的到过那里的人才会知道 
  当初该上那一班飞机 
  当初该不顾一切去爱你 
  随便飞去任何一个更绝望的星球 我还是要保护你」 
 
  谢衣不禁低下头轻笑。 
  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宣言,这个年纪的男子汉,其实还不足以顶天立地,却总会执拗地想要去保护什么人。 
  而那个孩子,他应该能做到吧。 
  他一定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但是总觉得缺点儿什么。那毕竟还只是个大概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 
  他还没有走出象牙塔,某种程度上,他也是需要被保护的。 
  被……谁呢?  
 
  「也许换掉我 固执的基因 我就能更自由 
  也许我表现 得更不在乎 你反而会更爱我 
  每当我这么想 过去已经错过 可是未来的生活 
  有一百种可能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到了第三个A段。谢衣刚刚睁开不久的眼睛又缓缓闭上,静心聆听,即使接下来的歌词是: 
 
  「我不想闭上眼睛 我不想闭上眼睛 
  记住这一刻 我的心中装满的 不屑和热情 
  我不想闭上眼睛 我不想闭上眼睛 
  明显感觉到 车开的速度 追不上我的心」 
 
  「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谢衣开了口。这已经是最后一段,他在被转椅扶手包围着的空间轻声唱和着,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会有更多 
  为了你我要做更勇敢的我 
  曾经快乐 曾经快乐 
  可是我却 并不想回头 我 
  会有更多 还有更多 
  有你陪我 就不可能寂寞」 
 
  他在欢蹦乱跳的尾声中按下按钮,导师椅缓缓旋转过来,他看见乐无异因投入而激动泛红的脸,眼睛里满怀期待地等着他。 
  谢衣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欢迎来到‘流乐好声音’,这位选手,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少年在透窗的金色阳光笼罩中笑容灿烂,“——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 
 
Chapter 13
 
  这一场彩排宣告圆满成功,谢衣走下导师椅,向他的弟子扬起手。乐无异迎上他的手,他们来了个漂亮的击掌。 
  然后乐无异的眼睛依旧向他闪着期待的光。谢衣想说很多,比如说这首歌许多句子太长所以要掌握好换气的时机,比如说真正比赛时最好还是选一首更能体现演唱功底的歌,比如说可以适当改变编曲以赢得导师们的好评,比如说—— 
  但是在与乐无异的眼神对接的刹那,那些比如都卡了壳。他只记得他最想说的一句, 
  “好听。”他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无异,你唱得……真的很好听。” 
  那些比如,他可以慢慢教给他,谢衣想。他会成为他的导师,不过他已经成为他的师父,所以不急。 
  “去参加比赛吧。”他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命令自己的弟子,“只要你上台,师父一定……会为你转身的。” 
 
  这句承诺一给出来,连谢衣自己都觉得心头结结实实地震了一下。对他一个早已经年历世的人来说,这话抛出得如此轻易,不过他想了想,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后悔的必要。 
  而被他砸下这句承诺的人,同样也给结结实实地钉在了那里。 
  乐无异想过无数次,想过只要谢衣一问他参加比赛的事儿他就斩钉截铁地说不去,说是因为没信心也好,因为没时间也好,用什么借口都好,反正与其上了场再被别人淘汰下来,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师父对自己心存期待。可是现在这一句承诺凿在他耳朵里,就像一纸合约,简直还是带着霸王条款的合约,那霸王条款还是偏利于他的。驻足不前还是一去不返,哪个会让师父失望更多,他不敢去比,只知道当下面对谢衣的眼神,他那早在舌尖上打卷了的“我还是不去了”就再也说不出口。 
  虽然素来行事欢脱但总知道有所保留的乐大少爷,某时某地在某人面前,大概只能一意孤行得义无反顾。 
  所以他向谢衣伸出一个小手指,像个小学生似的问着,“师父,你要是说话算话,那咱们来拉个勾?” 
  被他方才的片刻踟蹰带起隐约不安的谢衣,此刻终于放心微笑出来,坦然勾上徒弟的手指,笑着回答,“好,说话算话。” 
 
  那天他们又一样赶工到宿舍楼要关门,才依依不舍地收拾东西打算各回各家。谢衣锁上厚重的演出厅大门,转回身才发现乐无异还站在阶梯最后两级上,攥着背包带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月光洒下来,滑过他身边倚着的金属阶梯扶手,映出一片微凉。谢衣就有点着急,皱起了眉头问,“怎么还不走?” 
  乐无异微转过头,闪过他的目光,想了想又转了回来,下了决心般地看着他。 
  他说:“师父,我一定会进海选的,还会过盲选,还会过导师考核……还会进四强,你一定……等我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跑向了学生公寓的方向,留谢衣一个人望着他远去的背景发怔。 
  谢衣不明白地想,为什么到四强就没有然后了,这孩子的出息应该不止如此啊。 
 
  直到第二天的课上到一半时候,谢衣望着那个曾经总竖起一簇呆毛、如今却空空荡荡的角落,忽然就走了神。 
  他好不容易劝动乐无异回去乖乖听好本专业的大课,还许诺乐器修造的内容以后有空的时候会单独教他。乐无异乖乖地听了他的话,然后他就再也看不见那孩子藏在大黑皮本子后面的傻样了。 
  他想起昨晚告别的时候,无异说,他想要进四强。 
  原来他指的是决赛前最后的一轮决战,四位导师各自从战队中抉择出最终的代表队员,才是四强,四强对决,才是终点。 
  原来那孩子只是想着要成为他最强的学员,他最引以为傲的弟子,然后……就没想然后了? 
  ……傻徒儿。他想到此处不禁苦笑了声,课堂上打瞌睡的学生给吓醒了一片。 
 
  谢衣决定今晚见面的时候就跟他的宝贝徒弟说,别纠结什么四强不四强的。进不了四强,师父也还只认你这唯一的徒弟,进得了四强,就再努力一把给为师争个冠军回来又何妨…… 
  但是今晚乐无异没过来。 
  谢衣知道无异今天有一节上到五点半的课,吃个晚饭不用半个小时,按说不到六点他一准儿上气不接下气地撞进演出厅。 
  但是今天已经快要七点,谢衣有些坐立不安地看了一眼手表上快要转到12的分针,拿出了手机。 
 
  电话里的嘟声响过一遍又一遍,在他由不安快要转为焦躁时终于被接了起来。 
  一片嘈杂背景音里乐无异扯着嗓子的熟悉声线差点一击刺穿谢衣的耳膜,“哇啊啊老师不好意思我刚听到,这里太吵……啊抱歉!” 
  好像踩了别人的脚,或者是被别人踩了脚。——谢衣毫不怀疑,他那笨徒弟即使遇到后者情况,也还是会慌不择路开口道歉的那一个。 
  不过……“老师”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收了这小子,说好的师父呢? 
  电话那边人声鼎沸,近处隐约有个女孩子声音在嚷,“小叶子?……哪个老师给你来电话呀?” 
  ……小叶子这称呼还蛮别致的。放下了刚才不知为什么吊起来的心,谢衣调整了下呼吸和那边的徒弟静下心来对话,“……短信?……为师没收到,这边信号不太好。”他有些故意地把“为师”两个字咬重了些。 
  话筒里的嘈杂声渐渐消了下去,他的徒弟听起来像是转移到了僻静的地方。电话那边大概听出他情绪不对,软了下来,“……师、师父……刚才我朋友们都在旁边,我不太好意思……呃,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是我师父了……。” 
  果然如此。 
  谢衣以确定乐无异听不清的幅度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又重新投入电话里,听徒弟报告他没来帮工的原因。 
  “……排队?” 
 
  乐无异他们说在“排队”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录音棚。“流乐好声音”的海选,没腾出场地和时间来兴师动众地让选手一个个现场献唱,而是让想参赛的学生自己录段音频,通过校园网上传到邮箱,再由学生会整理了统一发到评委组那里去。为了公平起见,海选评委组并没有四位导师的事儿,所以谢衣也就对此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好多参赛的学生们为了录一首效果拔群的海选歌,纷纷挤到了学院附近的录音棚,而且一钻进去就录起一个小时——因为按小时收费。 
  总之,乐无异被阿阮拽着,还有另外好不容易被劝来一起参赛的两位小伙伴,一起在这录音棚外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今天还保不齐能不能轮得到。向来对手眼通天的爹娘各路朋友避恐不及的乐无异,这一刻也有点想念自家地盘的西安,说不定一知道这事儿,老爹分分钟打个招呼给他占个录音房,夷则他老爸估计也差不多,或许能耐比乐家老爹还大也说不定。 
  不过怎么说都是有身份证的人了,这点破事儿都要借家长的光也太没出息。 
 
  结果这一回他倒是借到了师父的光。谢衣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描述了一番,最后只是看着窗外黑透的天空叹了口气,说,“……回来吧。” 
  “啊?……”乐无异一时又没反应过来。电话那边补充道:“这么晚了,就是排到了棚子也不会有好状态。师父有个朋友在附近有个私人用的录音棚,我打个招呼,明天你去那里录吧,反正是周末。” 
  乐无异有点手足无措,“不不真的不用麻烦了,师父……又不是我一个人,我们几个朋友约好了一起的。” 
  谢衣坚持道:“那就都过来。” 
  “师父……” 
  听出那边还有点挣扎的逞强,谢衣在电话这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答应师父一件事。” 
  那边动心似地松了口,“……什么事师父你说?” 
  谢衣脱口而出,“告诉你的朋友们,……为师已经收了你当徒弟了。” 
 
  这话说得不妥当。一点都不妥当,不妥当得简直莫名其妙。 
  话都说出去了,谢衣自己也发觉了。他委实没明白自己,只是认个徒弟的事儿,只是对方没好意思大白于天下的事儿,无异那孩子可能只不过是脸皮有点薄的缘故,自己生的是哪门子气。 
  电话那头察觉出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又喊了句师父,“……师父你生气了?我只是……而且我还想当你的学员呢,让别人知道咱俩事先认识也不好……” 
  ……说得是啊。谢衣暗暗叹息,那么清楚明白的道理,自己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却不知道他徒弟的心思。乐无异其实根本,只是把自己拜了他作师父这件事,当作一个人的秘密,宝贝般地揣着,怎么舍得捧出来给人看。 
 
  话筒里远远地又响起一个年轻人的声音,这回是个男生,“乐兄,你的电话还没打完?有房间空出来了!……” 
  乐无异的声音远了些,听出是转过了头去,“有房间了?几个?” 
  得到的回答似乎是“当然就一个”。谢衣听出徒弟在电话那边松了口气的样子,“……那让给后面的人吧,咱们回去!”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开心,“明天咱们有现成的录音棚可以用……” 
  那边顿时叽叽喳喳开起了锅,好像那小子的几个朋友都围了上来问七问八,电话在匆忙之间被挂断了,谢衣只听见一个模糊的断句,“我师父……” 
  谢衣合上手机,并没发现自己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Chapter 14
 
  “谢老师?!” 
  “谢教授?!” 
  “男神哥哥?!” 
  三个不同的措词相同的语气,挂下电话的乐无异毫无悬念地被小伙伴们围成一圈喷了个腥风血雨。原因无他,除了他把拜师这事儿竟然滴水不漏地瞒了这么久还能有什么。 
  连带夏夷则都被殃及池鱼地给阿阮喷了,“夷则你真不够意思呀,身为小叶子的室友,你就一点儿迹象都没发现吗?” 
  夏夷则无辜苦笑:“饶了在下吧……乐兄这几天一没课就不见人,晚上封寝前才回来倒头就睡,我从哪儿发现什么迹象……” 
  乐无异心想那是我故意的。他这几天分明随时随地都能开出花来,对着夷则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的货,只怕多说一句话都能露馅。他单手扶额,装出一脸对这几个吵闹的家伙已经不愿搭理的高贵冷艳,但他的画风显然不适合于此,一秒钟后手就让闻人羽给拽了下来,嘴角绷不住的傻笑暴露无遗。闻人羽对着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可……别陷太深啊。” 
  乐无异回她一个同样无可奈何的笑,“晚了。” 
 
  闻人羽愣了一下。阿阮已经在那边兴奋起来,吵着问小叶子男神哥哥是不是每天给你开小灶了呀,夏夷则则是一脸忧心忡忡地问起了明天的安排。乐无异这才想起来,刚才电话匆匆挂断,自己甚至没来得及问师父说的录音棚在哪儿,什么时候过去方便,师父的朋友该怎么称呼。他在小伙伴们催促下磨磨蹭蹭地重新掏出手机,费半天劲儿没按下去。开玩笑,被这几个家伙众目睽睽盯着给师父打电话,绝对是一开口舌头就跑偏的节奏好吗! 
  他的手指还在触摸屏上磨叽着,电话却毫无预兆地震动着亮了起来,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以后,双竹路19号,百子音乐工作室,找石先生(叫他石老师也可以。不用起太早。)」 
 
  乐无异把前面的内容一口气读了出来,卡在最后“不用起太早”那五个字上及时地刹了车。他几乎从这一句话里可以想见师父的表情,摇头,微笑,无奈的眼神,温声慢语地喊他傻徒弟,就好像每次装修舞台时他接错了电线或者扳错了开关时一个样。在另外三个人凑着脑袋过来看之前,他眼疾手快咔地一声按了锁屏键,把手机迅猛揣好然后掩盖心虚似的大声宣布:“行了就这么定了!明早八点半,学校正门集合!咱们打个车过去!” 
  阿阮还追在他身后想要打听他和“男神哥哥”更多八卦,被乐无异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拎到闻人羽怀里去,自己则拽了夏夷则飞快奔着男寝跑路了。当天晚上夏夷则倒也没逼他供,只是一记“这么大事儿你不跟我说看来你并没把在下当兄弟”的哀怨(在乐无异看来)眼刀丢过来,乐无异索性继续二话不说,扑床上蒙头睡觉。 
  手机还在墙边插着充电,他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掀被子跑去、把手机拔下来搂被窝里多翻看几遍师父短信的冲动。只是有点睡不着。只是有点。 
 
  星期六的早上整个校园理所当然一派慵懒的云淡风清,四人组大包小裹的——阿阮坚持带了一堆零食——向校门口开动的架式格外显眼。从宿舍楼到校门这一路上乐无异没少扶额,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你们注意点形象啊”。夏夷则一脸我懂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乐兄我们会在谢教授面前帮你保留点形象的”。 
  “喵了个咪我说的是你们的形象不是我的……喵了个咪我的形象你们也给我留着啊!” 
  乐无异还在一边拐弯一边转身冲好友们发飙的时候,闻人羽急着拉了他一把,“小心,车!” 
  他下意识的往人行道方向一跳,身边的车子并不快,却像是冲着他们来似的,贴着这侧路边慢悠悠地停了。 
  愣愣地看着车门打开时,四个人全都目瞪口呆,那个被他们讨论一路的人拔下安全带走下来,没系扣子的长风衣在初秋的风里扬起,衣摆轻飘飘地扫着车门。 

  谢衣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在乐无异身后三个人身上扫过一圈,明明已经得出答案,却还是礼节性地问一句,“无异,你的朋友?”
  
  “——师父你怎么在!”
  明明谢衣只是下了个车问了句话,就把乐无异给吓得倒退一步,身后的夏夷则跟着退了两步,以防被他踩到脚。闻人羽偷偷去和阿阮对眼,阿阮已经连嘴都张大了又赶紧捂上,这几个人面面相觑一圈之后,你扯我我扯你不约而同地都往后面躲了躲,默不作声把乐无异推到了最前面直接跟谢衣脸对着脸。
  乐无异本来已经被谢衣有所指的笑意搞得整个人不太好,呆了几秒之后才想起之前答应师父的事——把师父介绍给朋友们,回过身来时才发现人都躲到自己身后去了。不是你们一直缠着我问师父这个那个的么,现在给你们看真人还不好吗……这群家伙!
  他费了老大劲,把差点打结的舌头抻开铺平,僵硬地又挪了两步,蹭到谢衣身边去,俨然就成了那边的人一样,盯着刚才把自己推出来的三个损友。
  “那个……这位,谢衣谢教授……我师父。”

  那三位虽然写满一脸“我们早就知道了”的表情,还是把“谢老师好”“谢教授好”的问候声参差不齐的蹦了出来。阿阮刚冒出半句“男神……”,被闻人羽掐了一下,赶紧也改口成了“谢老师”。

  谢衣微笑着又看了他们一圈,回了问好,然后转向自己徒弟,“你们是要去录音棚吗?” 
  “呃,是……” 
  另外三人早已不知何时达成诡异的默契,全部闭嘴,所有交涉留给乐无异一个人。其间,夏夷则把帮阿阮拎着的零食往背后藏了藏。 
 
  谢衣心底莫名地想要笑出声,却担心在几位新认识的小朋友面前平白又添了徒弟的窘迫,最终忍了回去。这孩子,好容易在他面前能把话说囫囵,怎么一多了几个朋友在旁边又紧张起来了。他指了指另一边的车门,“上车吧?我送你们过去。” 
  “咦师父不用了我们打车过去就好”这句话在乐无异出口之前被一连串的“谢谢谢老师”糊了回去,一直保持沉默的小伙伴们如火山喷发般地抢在显然面子最大的人面前接了这份人情,然后被送人情的正主儿乐无异同学就被他们连推带拽地塞进了副驾驶座里。夏夷则自动自觉地抱着零食包和两个女生一起往后座一钻,毫不嫌挤。 
 
  “你们都是跟无异一个专业的?”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谢衣一边开着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后座上的小鬼们搭起话,顺便用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徒弟一下。乐无异顺着师父目光看过去,一明白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扣好安全带。他知道,师父又在责怪自己太过生分了——这样确实不好,相当不好,搞不好朋友们还以为他这个师父是认假的呢。他努力调整着让自己转速过高而发起烧来的脑子散个热,一边尝试着去跟上后面的对话。 
  最先打开话匣子的自然是最活泛的阿阮,“没有啦我和夷则都是演奏系的!我是长笛夷则是钢琴,闻人姐她是传媒系……” 
  闻人羽苦笑着咳嗽了一下,纠正道:“……传播系。” 
  “……师父,闻人和阿阮是一个寝室的,夷则是我室友。”乐无异好容易找到话题的切入点,被谢衣投放了一个欣然期许的眼神,差点一下子又打回发烧状态了。还好一开了口就没再那么难出声,他也就慢慢恢复了平时的欢脱,“诶师父我跟你说,虽然我们几个就我是学演唱的,但是他们三个唱功都挺厉害的,闻人她擅长那种重金属摇滚风格,看不出来吧?阿阮她就偏向比较甜、比较柔软的……夷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他也是音乐世家出身呢,别看人有点别扭,不过是个好人……” 
  无端被发了张卡的夏夷则在后座上默默扶额,然则他还不知道谢衣已经知道了他“鱼大壮”的绰号,否则一个扶额动作绝对不足以表达他心底的万马奔腾。 
 
  车在双竹路19号门前停下,“百子音乐工作室”的门牌低调而不显眼,若不是谢衣亲自领路,说不定乐无异他们还不容易找到。出来迎接他们的石百子先生是位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人,头发胡子都花白的一大把,与其说像音乐人,倒不说看上去像个老导演。 
  石老先生拍着谢衣的肩膀爽朗大笑,抱怨他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你打招呼,老头子我今天就偷个懒不开门了。”说着打量了一眼几步开外毕恭毕敬随在他身后的几个小家伙,眼神玩味一转,“今天怎么想起带这么几个小孩过来,我记得你……不收徒弟?” 
  “不,”谢衣半回过身,眼神温柔投射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少年身上,“这回,收了一个。……” 
  乐无异没听见师父说什么,他只是一回头撞进谢衣的深邃目光,脸上又有点热。 
 
  录音房的门被打开,里面别有一番天地,与简陋的门脸迥然相异的精良设备让小家伙们都有些目瞪口呆。石百子在接受了几个年轻人受宠若惊的道谢后,给他们简单介绍了设备的用法,便甩手闪人了,临走还不忘喊谢衣两句,什么让年轻人自己鼓捣去吧你留在那儿不怕他们不自在么,还有我新得了些好茶你一起来品吧云云。 
  谢衣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你推我让的几个小家伙,似乎已经决定了把不负技术宅之名的乐无异第一个推进去试水,以防阿阮那样的冒失鬼进去弄坏了人家的耳机麦克调音箱之类。他莫名地就不想走,但是乐无异也在纠结似的往他这边偷看着,似乎又多了几分紧张。谢衣看着他这份紧张,忽然就狠了下心,向石百子离开的方向应了一声,迈步跟上去了。 
 
Chapter 15
 
  茶杯是热的,棋子是凉的。一手热一手凉的谢衣落下一枚被攥得微温的棋子,只觉得心里有些忽凉忽热。 
  石百子早有准备似的应了他这一手,端起茶杯,笑道:“你的徒弟,怎么不去看看?” 
  谢衣从棋盒里拈出又一枚棋子,看着战局,迟迟不落。良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许诺过教他做吉他,才算是他师父。教他唱歌的话,还不算。” 
  《流乐好声音》比赛章程规定,导师不得与参赛选手事先串通、制造舞弊行为,这也是谢衣被选为导师之一、而夏夷则的恩师清和教授同样具备能力和人气却没被选中的原因之一。清和座下可能参加比赛的学生何其之多,而跟着谢衣学乐器修造的,大概几乎无人有志于舞台之上,也免了被人非议的诸多可能。谢衣本来没有多想过,但是从刚才那一刻起,他才恍然醒悟,自己口口声声把那孩子唤作好徒儿,原来还未真正教过他什么。 
  许了诺的做一把Charming那样的好吉他,连半个部件也没踪影;说好了的为他转身做他导师,还在死守着一纸章程避嫌。 
  演出厅里那些灰头土脸的螺丝钻头,电线木屑,算教他的吧?算教他的吗?…… 
 
  他有些沮丧地落下棋子,失了主动。棋盘上很快进入打劫阶段,他被迫应劫,左支右绌。石百子得意笑着提起他的黑子,说,“这一劫,你是逃不过去了。” 
  “……是,逃不过去了。”谢衣看着一片惨淡的棋坪,苦笑点头。他告负起身,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门口。 
  “我还是……去给那些孩子们送点喝的吧。” 
  石百子眯起眼收了棋子,“既然你不能专心下棋,那早就该去了。” 
  谢衣在心里暗暗叨咕了句别忘了是您老人家拉我来喝茶的。他道了声辞往外走,石百子在身后不忘叮嘱:“别拿我的茶去,那些小鬼喝不出味道的!” 
  “……知道了。”想也明白,年轻人恐怕还是更爱碳酸饮料多一些。 
 
  可惜老人家的房子里并没可能找得到什么七喜雪碧美年达,谢衣拉开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附近也没个超市。走廊里安静得有些奇怪,至少听不见那个叫阿阮的小姑娘聒噪了,只隐约剩下拐角处的轻微沙沙声。他循声过去,看见无异朋友中穿红色衣服的那个女孩,正弯着腰把角落里遗漏的一张仙贝包装纸捡出来,走廊彻底清了个干净。女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打了声招呼。 
  “谢老师。” 
  谢衣心中暗自赞许,不免为无异的朋友们都是这样的好孩子高兴起来。自打跟无异聊过帮人修乐器刷饭卡之类的事,他便无端担心,这没什么金钱观念又好心过头的孩子,若是遇上几个拿他当冤大头的狐朋狗友还掏心掏肺可怎么办,所幸不是。这三个孩子看上去有的呆有的精,但个个眼神澄澈,显见得人以群分这话不假。他记得眼前小姑娘鲜见的姓氏,“……闻人同学?他们呢?” 

  女孩子拢了一下垂下来的毛绒头绳,“无异还在录音房里,好像录得总是不满意,还要重来。这条街上乐器店和音像店不少,夷则和阮妹妹出去逛了,我……”她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一袋子零食早都变成了各种包装纸,“等会儿也去找他们,反正无异恐怕还要录一段时间呢。”
  谢衣对她笑笑,“不急,石先生这里闲得很,你们可以边玩边录,逛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就好。”
  闻人羽对他的彬彬有礼大概有些不知所措,局促地道了声谢,想起什么似的又跟着问道:“这么好的录音棚,怎么还‘闲得很’……是因为收费很高吗?”
  确实很高。谢衣看出她的顾虑,把前面四个字收了回去,“……主要是石老先生脾气有些……特别,对看不顺眼的人,是不开门的。”这倒也是实话。
  女孩子松了口气的样子,“那,真是多亏有谢老师在了……”
  她的眼睛忽然闪起微妙的光。
  “还是说,多亏了……有无异在?”
  谢衣警觉起来。这小姑娘的话中,对他似乎有着莫名的指向,不像是敌意,却也分辨不出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紧闭着的录音室房门,正色答道:“是,也可以这么说。”

  闻人羽对他的回答仿佛有些被惊到,但几秒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她品了品那话,又斟酌了片刻,“谢老师,无异他对你……真的……很向往。”
  谢衣对这话开始有些不甚明白,但“向往”的字面意思他还是懂,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
  女孩子对他短促的回答并不满意。
  她补充说:“……比你知道的还多。”
  谢衣微微发了怔。何谓比他知道的还多,——多了哪些,又多了多少?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对自己的徒弟,竟然知之甚少。他怎么认识自己,对自己的崇拜追逐由何而生,自己竟从来未问,也从来未知。或许自己对那孩子的兴趣关切,和那孩子的崇拜根本毫无关系,他只是想要个这样的徒弟,无论是不是自己的粉丝。谢衣忽然生出个无比荒唐的念头,若无异对自己本来陌生如路人,而先发现他才能和恒心的是谢衣自己,自己说不定真的依然会坚持接近他,了解他,想要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给他。
  他想得入神,茫茫然不知何时听那姓闻人的女孩道了别,回过神来时,女孩已经出门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谢衣苦笑着扶了扶眼镜,想起自己过来这里的初衷。碳酸饮料到底不适合润喉开嗓,他记得石百子在走廊尽头的柜子里放着些玄米茶金银花之类,但是他没泡过这个,而且自知经自己手出来的东西味道都不太好。最后他还是到饮水机前去拿纸杯接了杯温水,端到录音室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欲盖弥彰的端了个托盘,多接了三杯水一起端回去了。

  端着个大托盘站在录音室外,谢衣发现自己没手开门,费好大劲把托盘举高了卡在肩膀上,才腾出只手揿了门把进去。
  录音室外面是控制室,他隔着真空玻璃,清清楚楚地看见乐无异站在里间,闭着眼睛,嘴唇在认真开合,却听不见唱的是什么。隔音的房间里明显闷热不透风,少年脱了外衣,里面的校服白衬衫都挽起了袖口,配着的领带也扯散了随意地折在上衣口袋里;倒是那对黑色的半指手套舍不得摘,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要捂着耳机,怕蹭了人家的设备一手心的汗。谢衣看着那被玻璃染上茶色的身影不自觉漾出微笑,正要用那只腾空的手抓起控制室的监听耳机,里面的人正好唱完一段,睁开眼睛看见玻璃对面的他,眼神一下子绽了光,耳机一摘,开了门就奔了出来。
  谢衣还没来得及反应,乐无异已经一头撞上了他端到肩膀高的托盘,四个纸杯子齐刷刷翻倒下来,水泼了小冒失鬼一身,湿嗒嗒地顺着他被打透的白衬衫淌了下来,连带洒进了没系上第一颗扣子的领口。

  ——幸好接的是温水。
  托盘掉在地上还咣当咣当地响,翻滚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乐无异呆呆地盯着剩下的水洒了一地,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衣一眼就直接瞥见了少年那有水珠顺势滑下的精致锁骨,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在大脑发出危险信号之前迅速移开了眼神。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掀下了自己的长风衣,把还湿着的徒弟包了起来。这个动作简直明智至极,因为接下来乐无异就扭转身子,向斜后方打了个骤响的喷嚏。
  少年打完了喷嚏直起身来,才想起慌手慌脚地把谢衣的衣服往下扯,尽管已经弄湿了。谢衣自然不许,按着他的手硬是把两边衣襟重新给他拽紧,眉头一皱生气般地看着徒弟,乐无异才噤了噤鼻子,没敢再动。师徒两个大眼瞪小眼地站了有一会儿,谢衣才叹了口气。
  “……走吧,找石先生去,借件衣服先给你换上。”

 
  然而石百子只不过是个矮小干瘦的小老头儿,衣服没有乐无异能穿得了的,谢衣要乐无异打电话给他在逛街的朋友们买件新的回来,他嫌丢脸死活不干,攥着披在身上的风衣袖子蜷在墙角,眼看又要打喷嚏。谢衣半蹲在他对面没奈何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人了。 
  乐无异反应过来,当是师父生气了,后知后觉地跳起身着急的时候,谢衣却又折了回来,手里拎着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衬衫递给他。乐无异愣了半晌,才想起伸手接过来,衬衫上的体温吓了他一跳—— 
  师父你出门都套好几层衬衫的吗?随时准备着从里面脱下来一件给人换?难怪今天的身材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 
  谢衣看他发呆,又皱起了眉头,“……怎么还不去换?” 
  做徒弟的当即踩电门一样弹了出去。 
 
Chapter 16
 
  谢衣戴着乐无异刚刚摘下的耳机坐在录音间里,耳机里传来的是那孩子刚录好的歌声。他闭起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刚才乐无异那张认真的脸,明明平时是一副随便什么事儿都能引开他注意力的活泛样,怎么那一刻聚精会神得好像马上就能羽化升仙。他大概,方才就是用着这么集中的表情,唱着耳机里响起的这句,「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这首歌的声线倒是比较适合他,但是……谢衣皱了眉想,他大概明白无异为何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录,总求不得满意的效果。 
  好像的确是差些什么。差在哪儿呢…… 

  「不用闪躲

  为我喜欢的生活而活 
  不用粉墨  
  就站在光明的角落 
  我就是我  
  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天空海阔  
  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喜欢我  
  让蔷薇开出一种结果 
  孤独的沙漠里  

  一样盛放的赤裸裸」


  谢衣的眉头微微拧出波动。他明白过来,这歌节奏偏慢,慢歌对演唱者的音准要求更高,但能让无异发挥更好的,显然不是音准,而是节奏。他想起那首《一百种可能》,连背身相对都能从空气里感受到的活力燃烧,那绝对是鲜有人可匹敌的必杀技能。可是仿佛也不太适合,那一首的弊端在于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澎湃,如果作为盲选歌曲,恐怕很难让导师找得到一个毅然决定拍下按钮的节点——实话说,就算是他,那天在演出厅里听无异唱那一首的时候,也是在一曲接近尾声才按钮转身的。
  ……看来这歌还是要重选才行……他有点伤脑筋地翻开伴奏列表,一首一首筛选过去,列表拉过去了一多半,还是没找到满意的选项。还在纠结的时候,控制室的玻璃窗却有人趴上来了,他以为是无异,抬起头才发现是四人组里除无异外最淘气——或者说根本就比无异还淘气的那个阿阮姑娘,此刻她正被另两位手忙脚乱地从玻璃上揪下来。
  谢衣不禁莞尔,他既能看得出这些孩子们毫无心机,也就不以为忤。他开了门,门外又是一串忙不迭的问好声,依旧不整不齐。见从录音室里出来的是他,三个人都有些意外,面面相觑一番,还是闻人羽先开口问,“谢老师,……无异呢?”
  本来谢衣想了半天要怎么跟他们解释无异去换衣服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还在读条中,走廊里石老先生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过来。
  “找你们那个小朋友么?他在后边厨房呢。”

  “小叶子进厨房啦?!”
  阿阮简直是条件反射地欢呼出来,转身就往石百子指的方向跑,闻人羽和夏夷则也跟了过去。谢衣看了一眼手表,果然竟然快到了开饭的时间,没想到让这徒弟换个衣服,他怎么还跑到人家厨房去了。想着不禁摇了摇头也要跟上,石百子站在楼梯口捻着胡子眯起眼睛看他。谢衣苦笑着摊手:“……我只是过去看看,保证不插手行吗?”

  经过外面的走廊,谢衣一眼看到自己的风衣给平平整整地搭在衣挂上,沾湿的地方已经晾干得差不多了。厨房远在后院,大老远竟然有香气飘出来,难怪前面那几个孩子跑得像兔子一样。谢衣想着加快了脚步,也不知他的徒弟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前头的吵闹声渐渐明晰,看来小家伙们已经顺利会师,阿阮端着两个盘子先一步跑出来,差点撞上谢衣,另两个算稳重些的忙着前后照应,生怕她把什么又给打翻了。后面就是系着围裙追出来的乐无异,“哎哎女神妹妹你把那个放下……不许偷吃!……呃,师父?”
  谢衣看着他这一身像模像样的厨房工作装,点了点头,“……你怎么不告诉师父你还会这门手艺。”
  乐无异呆呆地用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挠了挠头,“师父你也没问啊……”
  夏夷则眼尖地从背后注意到,“乐兄,这衬衫好像不是你穿来的那件?”
  “那个,……”乐无异笨拙地打了个哈哈,“说来话长……闻人夷则你们也去帮我端菜!快点!”

  五光十色的菜摆了一桌子,谢衣和石百子一同被懂礼貌的年轻人们按到了一边。他站在远离灶台的角度,看着乐无异和他的朋友们捧着大碗小碟在自己眼前穿梭,忽然觉得君子远庖厨这五个字儿太过荒唐。石百子先落了座,笑眯眯地指着桌子中心的那个小锅,大肆夸奖乐无异是怎么妙手回春、把他存放太久失了水分的栗子给物尽其用煮成一锅好粥的。乐无异得瑟起来,盛好的第一碗粥就端到谢衣手里,“师父你看,我一点儿都不败家!我明明……”
  “贤惠得很。”夏夷则及时地补了个刀,同时按住了嘟哝着“小叶子你偏心”的阿阮,叹了口气把自己盛的那碗塞到她手里。
  贤惠你个头啊死坐标贤惠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好吗。乐无异在心里对损友狂轰乱炸,碍于谢衣就坐在身边不好发作,尤其是看到师父似乎还对这个形容词微微点了点头,他更不知道筷子怎么拿了。
  闻人羽有点不好意思地向石百子和谢衣道歉,说不知不觉就逛到了中午,还要在这里吃饭真是太过叨扰了。石百子对此倒大度得很,能看出他明显十分高兴,再脾气古怪的老头子,也难免在遇上几个看得顺眼的年轻人时便心情舒畅,忽然喜欢起热闹来。
  这样话题很快转移到正事儿上,阿阮一边往可乐鸡翅里下筷子,问小叶子你的歌录得怎么样了呀。乐无异忽然就噎住,偷看了谢衣一眼,心虚地夹了一筷子菜,含糊不清地答,“录是录完了,不过……”
  “唱得不太好。”

  接了这话的是谢衣。一桌子的人都吓着了,乐无异更是惊得整个人定了格。谁也没想到谢衣会给他下这么一句结语,虽然他们连个师徒关系都刚公开没满一天,现在这桌子边的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谢衣对这新收的徒弟有多满意,就算都说严师高徒,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去往谢衣方向察言观色,那人依旧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浮出一丝微妙的怡然。
  “所以无异……今天下午还是让你的朋友们先用录音房吧,至于你——师父要再单独指点指点你。”
  ……喵了个咪师父你别大喘气把我的小心脏都吓出来了好吗!
  虽然腹诽不已,乐无异还是把快要从心底冒出来的满足笑压回去,应了个“嗯”,便拼命往嘴里扒拉饭。石百子照样看出他心里的乐呵,摇头拿筷子指着谢衣说了句“看把你徒弟吓的……”也就转向了菜盘。
  “哇噻,”阿阮连抢鸡翅都忘了,呆呆地望着他们俩的方向叨咕,“传说中的小灶哎……”
  闻人羽在桌子下面轻轻踩了她一脚。
  谢衣只是微笑着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回到饭桌上来,“吃肉,吃肉……”
  话说回来,无异做饭的手艺,竟然比看上去的还好。他看着几个年轻人显然是注意着分寸却还免不了的狼吞虎咽,又不愿跟他们抢,心里倒是凭空多了点儿遗憾。

  七八个菜被打扫得丁点儿不剩,收拾完碗筷后闻人羽等三个自然是依着谢衣安排进了录音房。乐无异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呆,尤其是闻人羽还给了他一个“加油”之类的表情,他就更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还有点内疚地想起,自己自从认了师父开始,好像就总是从四人组里脱团一样——喂喂喂此脱团不是彼脱团啊想什么呢。
  谢衣站在他身后,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发完了呆,转过身来,看见自己没声没响地站在身后又吓了一跳。乐无异跳起来之后才又想起不好意思,怎么自己在师父面前总是各种犯傻,万一有一天师父嫌他蠢不要他了如何是好,想着头顶的呆毛又没精打采地垂下来。他再抬起眼时,才看清师父分明微笑着在看自己,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才打起精神来试着问,“师父你不是说要单独指点我……?”
  谢衣点了点头示意他,“走吧。”
  他就连去哪儿都不问,径直跟了上去。

  谢衣说他唱得不太好,可那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有生气的意思,乐无异不太明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的唱法又不是师父教的,唱得好不好师父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样想明明得出来的是“师父没生气”的结果,但反而隐隐从别的地方透出来一股失落,梗得他嗓子难受。他赶上谢衣两步,在他背后小声问,“师父,我录的那首歌……你听了?”
  这不是废话么,没听的话,如何知道唱得好不好。谢衣却知道他想问什么,慢慢站住了脚,乐无异差点一鼻子撞在他后背上。他赶紧刹住脚步,听见谢衣带着笑意的声音,“其实唱得不错,你已经攻克了那歌最难把握的音准一关,只是这一首……并不适合比赛用。海选时或许还好些,但是现场环节气氛万一正在热烈的时候,那首慢歌一旦没把导师的情绪调动起来……你明白么?”
  乐无异忽然感觉心头云开雾散,连连点头,点了好几下才想到师父正背对着他。谢衣听不见他回应,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斟酌了下没发觉哪句有问题,才转过了身,正好看见乐无异愣怔怔望着自己刚才背影的方向,虽然有点儿脸红却清楚大声地答,“明白!”
  那姿势直溜得活脱让人想喊立正稍息向右看齐。谢衣看着徒弟微红的脸,略略担心了一下是不是刚才被水浇得有点着凉,才又补充道:“刚才在你朋友面前说你唱得不好,是为了有个理由让你再多录一会儿……不然,明明都唱得很好了还偏要重新选首歌继续占着录音室,……是不是不太好。”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谢衣叹了口气,“师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这几个朋友都是好孩子不会计较这些,但是茫茫浮世,你又怎么能保证你以后交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待你和你待别人一样……”
  “我懂。……”乐无异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师父。”
  谢衣松了口气,现在两个人站得和前几天演出厅里搞装修时一样近,眼下他没戴着橡胶手套,乐无异的头发里也没夹着纷飞的刨花儿。他的手几乎都抬到两人下巴的高度,眼看就要揉上那头带着呆毛的发,犹豫了下竟然收了回去放到了自己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副简易装的小耳机。他递了一只耳机给徒弟,把插头插进自己手机的插孔,另一只耳机自己戴上。
  对着有点不得其解盯着自己的徒弟,谢衣只是微笑着调出手机里的音乐列表,“《好声音》第二赛季的决赛,有一首也可算是慢歌,但是节奏起伏更加明显,尤其适合感情饱满的演唱者……《夜空中最亮的星》,你听过么?”

 
Chapter 17
 
  ……听过啊。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若是乐无异的生命中没有谢衣,他一定会在听到那首歌时觉得歌词太过矫情。虽然如此,他还是并未觉得那两句歌词百分百的贴切于他,他心中的确是有个用来遥望的人,只不过他并不孤独,也未叹息,他虽然一直期望心里的话能让那人听清,但没有实现的时候,无非也只不过是一点淡淡失落。《好声音》第二季闭幕已久,他也好久没再听这首歌,但这次谢衣一提起,那旋律竟在他心底涌出得突如其来,忽然恍如隔世。 
  谢衣期待的眼神已在看他,他不及多想,合着耳机里响起的伴奏,冲口唱出,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真正合格的歌者,与歌曲应该有种可贵的融合感,只要一开口唱起,什么都顾不上想了。他也就忘了去深解歌词在他现实里的映射,抛开了这首歌每一个版本不同的演绎,不在乎自己身处的并非专业的录音房只是随意走到的一处空旷,唯独记得的就只剩下身边站着的谢衣。 
  这只是个天光未暗的午后,他站在初秋微风起处唱着歌,谢衣站在旁边听着他,他们之间相连的只有一副耳机又远远不止一副耳机。他们头顶不是夜空,却如两颗最亮的星,闪耀在彼此的世界。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等一下,”谢衣咔地按下了暂停,“这里。‘心灵’和‘勇气’的两个尾音,在变轻的时候要处理得……”
  他话说到一半,却见乐无异有点失措地退开了一步,短短的耳机线一下子在两个人之间绷直。两只耳机的线通常都是一长一短,他递给乐无异的是长的那一段,短的这截直接从他耳朵里滑落下来,扯得生疼。乐无异比刚才还慌,急急地接住掉下来的耳机,内疚地往谢衣耳朵那里看,好像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谢衣无奈地揉了揉耳朵,以目光示意他没事,“……怎么了?”
  “师父,……”少年的声音有点轻得听不清,“你确定……现在就要教我吗?”

  谢衣愣了一下,听他磕磕绊绊地小声解释,“那个……不应该是过了盲选,才能选导师的么……我现在,还不一定,就有让师父教我的资格啊……虽然我超级想现在就跟师父学没错,不过算不算……那什么……太赖皮了?”
  “……你是不是想说太犯规了。”谢衣苦笑着推了推眼镜,“原来你在……在乎这个?”
  “我没!”乐无异生怕他误会了什么似的连连摆手,“我什么都想让师父教我,唱歌也是,弹吉他也是,做乐器也是……!但是我能比别人早一步遇到师父,我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了,我怕再幸运下去我的运气都用完了,万一……”
  头顶上传来毫无预兆的温度让他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个人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兽,连同想把那绺泄露情绪的呆毛都顺下去,却始终未能得逞。谢衣略带挫败感地收回了手,“你这……傻孩子。”
  乐无异还沉浸在被师父摸了头的意外和茫然里,听见谢衣说,“师父都在你朋友和石先生面前说过了要指点你……你现在说不要也晚了,不然岂不是让师父枉担了个虚名?……还是你嫌师父教得不好,不想听师父……”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嫌师父……”乐无异越来越慌,拼命晃着脑袋想要澄清,一眼扫见谢衣嘴角的悠长微笑,才反应过来师父不过是又在逗他。他沮丧地一梗脖子,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师父真是……好了我知道啦,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重新上前一步,把那只拽掉下来的耳机塞回谢衣耳朵里,“……师父,你教我吧。”

  他们一起返回录音房时已经快过了一整个下午,闻人羽等三人的效率却比乐无异高得多,一下午三个人的歌都录完了。闻人羽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阿阮虽然志气满满但没什么反复琢磨的耐心,夏夷则最为认真却也对自己信心颇足,因此三个人都不到一个小时就取得了最满意的效果,没一个像乐无异患得患失翻来覆去那么久的。乐无异想到自己浪费时间最多、还要打回重录,难免有点儿气馁,但还是装作没事儿似的,扑到机器边去听小伙伴们的录音了。
  所幸他的好伙伴们并不体会他这份心思,隔着隔音墙在外面用对讲话筒接二连三地问,“小叶子你要不要自己留下继续录呀”,“乐兄我就送她们两个先回去了”,“反正有谢老师在这儿无异你一会儿搭他的车走吧”。乐无异一开始差点因为他们不讲义气怒拔耳机线,越听越觉得这几个家伙何止是不义气简直是太义气咦不要在意关联词用错了这回事。
  于是目送一辆计程车把三人打包拉走后,被独自留下的乐无异又一个人钻进了录音房。有赖谢衣的引导,这一次他录得水到渠成,只来回调整了几遍,就神采飞扬地拿着成品冒了出来。谢衣坐在外面的控制室,放下监听耳机,对着他微笑点头。

  “师父,……”虽然自觉得一切都没什么不满意的,他还是免不了多问一句,“你都听了……你说,我能进海选吗?”
  谢衣笑着将载好音频的U盘帮他装进衣袋,“你要是进不了,那一定是师父没有教好你。”
  乐无异就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嘟囔,“……才不可能呢。”

  谢衣起身说了声回去吧,就要往外走,可乐无异还站在那里。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的傻徒弟正靠着门,呆呆地抓着脑袋,不知道想跟他说什么,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没成句。谢衣就停下了脚步,回来,问他,“怎么了?”
  乐无异支支吾吾地向他打听起对另外几个朋友录音的感想,“那个……师父你也都听了吧?他们唱的……”
  “嗯,”谢衣想了想,开始臆猜他想说什么,“没想到无异的朋友,个个都很厉害啊……”他观察着徒弟的表情,试探着补充一句,“当然,如果问个人感受的话……师父觉得,还是你唱得最好。”
  其实要说纯数演唱功底,谢衣也确乎觉得乐无异并非最佳,但论感染力,他却固执地认为不要说这个四人小组,放眼整个流乐学院,也未必有人及得上他徒弟。但乐无异居然被他这有点儿偏心的鼓励吓了一跳,“……师父我不是想听这个啦!”他意外地拔高了嗓门,脸色微红。
  谢衣皱了皱眉头,忽然声线一转,“哦?……难道你是想,让师父也点拨点拨他们?”

  没有比谢衣再体贴的师父了。乐无异是真心希望他们的四人组同进同退,哪个没能入选他都会跟着不好受,本来阿阮只是觉得好玩才拖了他们一起,但这几天连闻人和夷则都给带动得上心起来,他就更怕有谁被落下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敢保证出了象牙塔还遇得上这么可心的朋友,能得几知己还能一起有个共同努力的目标是何等幸事。
  然而一码归一码,想到要让自己的好师父惠及他人,乐无异自己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乐意。他又想起自己逆天的幸运值,刚还在谢衣面前说了生怕自己的运气都因为拜了师父而用完了,现在更不知道是把师父一个人占着好,还是把师父分出去点儿好。这也就是闻人他们,换了别人,他绝对不干。
  “……我就是随便那么一想,”想到这里他没底气地矮了声音。“师父要是觉得没必要……”
  谢衣却似乎看透了他。
  “没关系的。”做师父的永远都比徒弟棋高一着,“他们几个录好的歌,参加海选应该足够入围,但在现场盲选的话,的确还有增色的余地……”
  他靠近心思有点复杂的乐无异,“你要是不愿意师父去教别人,那师父先教你,你再教他们,这样如何?……”

  这就是乐无异在次日的四人聚餐中得意地啃着包子,一边对其他三人连说带比划的由来,就差现场给他们示范唱一段了。
  “闻人那首《燕尾蝶》挺好的,但是我师父说这歌被唱过太多次了,海选时评委组给过应该没问题,要是现场盲选想打动导师最好换首传唱度低点儿的,要是同一个风格的话,他建议你试试那首《别人的天长地久》。”

  “喂夷则知道我师父怎么夸你么,……算了我不说免得你得意,”他没看见夏夷则在对面无奈地甩了个白眼,“总之他建议你现场唱的时候多调动一下气氛,把观众的共鸣引起来最好,不然显得太那啥那个词叫……呃,遗世独立。”
  “然后,阿阮……我师父说你音色虽然好听,但是音域有限,适合你唱的歌偏偏起伏都不大,要增加些亮点,比如说在现场间奏的时候吹上一段长笛,要是能用口技做出来就更好……”
  “咦小叶子等等!”阿阮从座位上探起了半个身子,差点把面前的碗拱翻,“我从今天早上就想问,你怎么不叫我‘女神妹妹’了呀?”

  乐无异的脸色忽然不好起来。他想起昨天和师父讨论几个朋友,说到阿阮时师父昨天半带玩笑半认真地问,女神妹妹是个什么称号?
  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跟师父解释明白,师父她真的不是我的女神啊,其实是她有个女神之称的表姐所以我们就叫她女神妹妹啦blablabla。而且有件事儿他自己也才反应过来,我叫她女神妹妹她叫师父男神哥哥,弄得他们俩像是一对儿似的,不行好吗!!
  “怎么了?你以前不是不太喜欢这称呼吗,我不叫了还不行么……”他一脸无奈。
  阿阮噘嘴,“我是不喜欢啊……女神女神什么的,压力好大啊,我又没我姐那么漂亮……”
  闻人羽在一边表示压力更大地扶了额头。乐无异倒是松了口气,“好,你看你既然不喜欢,那我以后就不这么叫……不过你也不许再管我师父叫‘男神哥哥’!就这么定了!”
  “……原来乐兄的最终目的是这个。”夏夷则一针见血,“真是……用心良苦?”
  ……冤枉啊我真的只是顺便想到这个了好吗!

  乱七八糟的餐间讨论以乐无异被小伙伴们嘲笑了张口闭口全是“我师父”而结束,当然几位损友还是对谢衣的隔空提点表示了感谢,感谢中也带着乐无异的那份,他能感受得到。然后他兴冲冲地奔去了演出厅,跟师父继续装修大业——虽然没交代他到底去了干嘛,朋友们大概也就当着他继续被谢衣开了小灶猜下去,没人解释没人问,一切自然得顺理成章。

  “无异,录的音频已经发海选邮箱了?”谢衣站在梯子下一边指挥着他装摄像头一边问。
  “还……还没。”乐无异擦了把汗,“我们想再后期处理一下,达成最好效果再投……”
  谢衣笑着摇头,“不用处理,毕竟歌声才是最终筛选标准,后期效果掩盖了纯音色反而不美。”
  “……哦。”有点儿沮丧的呆毛垂了垂,不过很快又精神起来,“师父,你看这个高度行么!”
  “正好。”谢衣朝着往梯子下爬的徒弟伸出手,乐无异忐忑了一下,然后坦然地接住对方手臂传来的力度迈了下来。

  他们已经基本搞定演出厅的各个大机关,只差一些细节尚需完善。乐无异在后台一片电闸间转了个圈,“师父,到时候你在导师席,我在选手准备间,后台的开关谁来调控啊?”
  “不用担心,师父有个朋友……”
  “噗师父你怎么那么多朋友?”
  “你的朋友不也很多吗。……别闹,我那个朋友也是学院的工作人员,对后台这些操控一样熟悉。他这两天回了趟老家,国庆节后差不多能回来,正好赶上开赛,只要简单讲一下,就能放心地交给他了。”
  “是吗。……”乐无异略感无聊地合上了闸箱盖,“我要是不上场,就能在后台帮师父忙了……”
  谢衣板着脸,“胡说。到时候,我的身份可是导师,不是后台总监。——做我最引以为傲的学员,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你不是和师父说好了?”
  乐无异顿时想起那个孩子气的勾手指约定,脸上温度和唇角一起微升,“——对,说好了。”

Chapter 18

  “……过节回家吗?”
  谢衣忽然问出了这么一句。开学本来就没多久,许多家远的学生索性都不回家。乐无异作为一个恋家的、准确来说是被家里恋的、而且还带富二代属性的大学生,往往不管假期长短、离家久否,有假必定飞回家去,但这次他答应了跟安尼瓦尔去西班牙,不回家的借口已经轻描淡写地拟好了。至于师父这边,也就一样用,他觉得自己身世上的这些事儿,暂时没法跟师父解释太细。
  “啊说到这个师父我请几天假行吗?……这个黄金周,跟朋友约好了出去旅游……”
  这孩子,本来就是被自己占用了各种休息时间,还说什么请假。谢衣有些愧疚地想,不免又伸手摸了摸徒弟的头。
  ……越发顺手,果然有了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去吧,后期也没什么事儿了,师父一个人可以搞定。”而且无论如何也得把瞳那家伙揪来调整音响了。
  “师父再摸头就长不高了!”乐无异装作负气地嘟哝,以掩盖不知如何反应的害羞。
  谢衣看着他笑,“还能长?”
  “当然能了我们有个姓方的学长说他们家男孩子都是过了二十还能长的……哎哟师父你怎么变本加厉啊!”
  “头发上都是木屑。”谢衣一脸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别忘了快点把音频传过去,能早点完成的事别拖。”
  这大概是到国庆长假结束为止,谢衣对他的最后一句嘱咐。乐无异牢记在心地在演出厅门口冲谢衣重重点头,而他也确实听话——回了宿舍第一件事,他就打开校园邮箱,把音频打包上传,干净利落。

  叮咚一声。
  风琊从桌子上跳下来,——这家伙比较喜欢坐桌子上,“又来海选邮件了?”
  “何必这么着急,再多攒几个一起审核也不迟。”他对面的办公桌上,有个教授模样的男人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屏幕,又哈欠连天的丢下了刚拿起的耳机,“山人……困啊。”
  风琊看着这个懒鬼教授有点想抽他,正在手痒,身后响起了敲门声。他冲旁边几个学生会的一扬下巴,靠门近的那个学生赶紧屁颠屁颠过去开门。门开了,却是张熟悉的女性面孔。风琊有点意外地提高了调门,“哟,……华月导师?怎么回事导师不让参与海选评定你不知道嘛……”
  “……她是来给我领路的。”
  华月身后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风琊赶紧讨好地让开,“老大!你来怎么不说一声?……”
  沈夜瞪了他一眼,徐徐扫视了一圈屋内。
  “原来你们搞海选都挤在这里。进度怎么样了?……”

  “说是海选,不过也就相当于一般学校的阅卷而已,一间办公室足矣。”刚才打瞌睡的清和教授站了起来向院长致意,“评委组的几位老师一起听过,觉得不够水准的便筛掉一批,也就算海选第一步了……具体数量,等投稿截止后,可以进一步调整。”
  沈夜点了点头,“很好,赛制流程要严格落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最终上台的得控制在50人左右……现在有多少?”
  清和向屏幕上调出的邮件列表看了一眼,“目前发来的音频有100多个,如果估计不差,到截止时大概会有二三百。以四选一的比例筛选的话……”
  他未及报完数,沈夜已经不耐烦地走到了电脑前,粗略看了一眼,便直接抓过鼠标点开了邮箱页面。他盯着一封邮件标题上的发件人ID皱眉看了半晌,指着那一行问,“……这个是?”
  清和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有何不妥吗,院长?”
 

  “删掉。” 
  沈夜抛下硬梆梆的两个字,转身欲走。清和在后面摇头,“院长,这邮件投递的可是……令妹的参赛作品,而且经评委组一致通过,已经入围了。” 
  华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沈夜背对着身后面面相觑的一众评委老师,声音仍旧硬梆梆,“我知道是小曦的……所以才让你删掉!” 
  清和迟疑着没动。沈夜自己重新抓起了鼠标,移回刚才的邮件上,毅然把它选中然后点了删除。几秒钟后,邮件彻底删除的音效在静寂的办公室里沙沙响过,宣判死刑一样的刺耳。 
  “院长……”门口的华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何必呢?小曦的确有实力,她没有因你而得到任何特权……但我觉得……她也不该因为是你的妹妹,反而失去些她不该失去的,你就让她凭自己的真本事……” 

  “让她凭自己的真本事……?那别人就不用比了!”沈夜声音嘶哑地打断她,“万一最后拿冠军的是院长的亲妹妹,谁还相信这场比赛的公平!”
  华月重新沉默下去。沈夜说的可能并非没有,沈曦确实是个可能在比赛中披荆斩棘一路通关的存在,但是从小到大,这孩子想要当歌手的梦想就没少受挫,而且大多数都来自那个最疼她的哥哥,即使她死缠烂打进了流乐学院,依然免不了在这种事上因为她哥哥的爱钻牛角尖无端受累。沈夜叹了口气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帮我哄哄小曦”,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华月眉头紧拧着,迟疑一会儿,也转身离开。

  “老大又这样。”风琊确认沈夜走得够远,才隔空抱怨了句,“说他什么好,小曦妹子又要哭着不理他了……”
  电脑旁边的清和却望着屏幕摇了摇头,眯了眼睛,笑得颇有些像只老狐狸。
  “那孩子不用哭的,”他指着屏幕,“院长删错了。刚才有个新传来的邮件,ID跟小曦的看上去还挺接近,”他点开那个幸免于难的邮件,“LY13561和LY13651……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孩子的海选投稿让他当小曦的给删了……你们没见我一直都不出声?”
  风琊睁大了眼睛赶过去盯着电脑,“啥?!这也行?”
  清和则在盯着电脑屏幕苦笑,“也不知道是谁给小曦顶了雷……哎呀那ID看着这么眼熟,不会是我们夷则的吧?”
  “哟那可得赶紧补救了,清和老兄的得意门生啊。”风琊凑回桌前,“核对一下邮箱,谁的被删了让他赶紧重发一份……”
  “还不能说是被删了,”清和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就说压缩文件包损坏了,这事儿常见得很。”
  他还以防万一的给夏夷则发了个短信问他的学生ID是多少,夏夷则满腹狐疑地回复了个LY13621。清和松了口气,顺带感叹了下自己是不是比沈院长更需要去配个老花镜。他坐回桌前,给后缀为LY13651的邮箱发了封邮件,然后算是认为这事儿告一段落,风琊则赶紧给华月打电话告诉她不用去哄小曦了。

  此时此刻的乐无异正坐在候机厅里跟朋友们通着电话,身边是手持护照和登机牌表情肃穆的安尼瓦尔。阿阮在电话那边吵着要他带西班牙好吃的特产回来,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到有什么,虽然知道自己有一半的血统来自那个遥远国度,但现在面对这个国名他只能想到斗牛。他回头问安尼瓦尔,对方生硬地憋出一句,“海鲜饭。”
  “……那玩意儿怎么往回带啊。”乐无异自言自语了句又凑回电话上,“还不如我到那边学两手,回去做给你们吃……”
  电话那边闹了一阵,好像被闻人抢了过去,“无异,你接到海选邮件的回复没?入围没有?……好吧就算你有信心肯定入围,他们有没有通知你哪一场第几个上台?……”
  “我现在在外面啊闻人!”他晃着呆毛瞪了一眼自己匆匆忙忙收拾出来的行李箱,“邮件等我回来再看吧……来得及啊。”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师父指导过的歌,没理由不进海选,除非……黑幕?一个校内比赛,至于?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想太多,草草听朋友们嘱咐了几句拍照片回来给他们看,就挂了电话。

 
  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西班牙,巴塞罗那,是个热情如火的城市,洋气的建筑间穿梭着灵动的行人,即使不像中国人流如织,依然泛滥着由衷的友好和善意,——即使他们说的话乐无异一句也听不懂。 
  他忽然想到个要命的问题,在后面用手肘碰了碰安尼瓦尔。 
  “老哥……我可是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啊。” 
  在前面带着他走的高大青年慢慢停下了脚步,“你不需要。有你的哥哥在,……你不需要……” 
  乐无异苦笑着挠挠头,“也对啊……老哥你可以给我当翻译,不过等我见了……咱们老爸的时候也得你翻译啊?……有点……” 
  “有点什么?”安尼瓦尔回头看他一眼,“……没关系,你不用担心。”他重新拖动笨重的行李箱,低低地重复道,“不用担心……” 
  乐无异敏锐地察觉出哥哥有点儿紧张。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心情,他形容不出来,也没办法去回应,只能茫然地跟着走。 
  他们换乘地铁,搭上巴士,一路奔袭,终点竟然是郊外一所远离喧嚣的医院。乐无异终于影影绰绰地捉住安尼瓦尔不安的来源,他叫住已经沉默一路的兄长,“那个,老哥……我要不要去买点鲜花和水果什么的?在中国看望病人都是送这些的,我……不知道在欧洲的话……” 
  安尼瓦尔站住了,依然沉默着,两三秒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需要。”他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一个同样高大、有着西方人典型眉眼的男青年在他们前往的病房门口等着。安尼瓦尔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回过头来给乐无异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屠休。我在中国留学的时候,他帮我照顾我们的父亲……” 
  “Buenos días!”乐无异有点窘迫地向对方问候,这是他在飞机上和安尼瓦尔学会的少数西班牙语之一,也不知道发音准不准确,总之对方微笑着接受了,并回了他同样的一句。安尼瓦尔和他用西班牙语又交流了几句,推开了病房的门。 
  乐无异忐忑着向门里迈了进去。 
  然后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看见了他的亲生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才明白安尼瓦尔为什么在他提议买鲜花和水果的时候说,不需要—— 
  那是一张轮廓鲜明却无疑憔悴的脸,相对比有着一半中国血统的乐无异来说,安尼瓦尔与他们的父亲更为相像。那张脸上的眼睛紧紧闭合,毫无睁开的迹象。那张脸上……戴着呼吸机。 
  乐无异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境况,可是他在电视剧里总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现在他亲见了这个给予他一半骨血的人。 
  他的生父。 
  现在的状态。 
  植物人。…… 
 
  他木然地站在那张病床前,听着安尼瓦尔依然语法笨拙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这个样子……已经十八年了。……那个时候我八岁,而你才一岁……” 
  “从那个时候我们被不同的人收养,我被送到父亲的表兄弟家,你被你母亲的朋友送去了中国……” 
  “我见到他……我们的父亲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躺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用了很多的时间,来和他说话……我想,他应该现在能听得懂我……一点点……” 
  “有一天我和他说,我……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你,是不是想看见他?" 
  “你知道吗,弟弟……那时候,父亲的眼睛里……有一滴眼泪,流了下来……” 
  “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些。我不想……用他现在这个样子……作为理由,要求你……跟我回来……” 
 
  …… 
  他断断续续地还说了很多,乐无异便也听了很多,头脑里乱糟糟一团,全然没有梳理的余地。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遇见一个鲜活的西班牙男人,像他老爹一样人到中年却精神十足,大笑着重重捶打他的后背,或者至少绷着一张古板或者生硬的脸,像他们偶尔能在走廊上见到的院长一样,瞪着他,然后吐出一串他听不懂的西班牙语。 
  然而都没有。无论哪一种都没有。 
  那是他十九年的生命里至少有十八年未曾见过一面的人,他却有着传承自他的因子,他不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最无奈的是有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是被希望赶来和这个人见一面——即使这个人根本无法“见”他。 
 
  短短几日往返的路程,乐无异却感觉,自己的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他拖着分量几乎没有增减的行李箱返回学校时已是深夜,门卫大叔呵斥着看了他的学生卡才支起横杆。他爬上宿舍楼梯,蹑手蹑脚地拔钥匙捅开门,从行李箱里搬出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手提电脑,开机时屏幕的光还是闪醒了室友。夏夷则在床上翻了个身,模糊地问了一句,“才回来?” 
  “呃,别管了睡你的吧。”乐无异随意地应着,一边摸出从飞机入境落地就冒出一堆未接来电未读信息的手机。西班牙之行不过三五天,他用老哥公寓的电脑上了网和父母报了平安,却始终没能打开学校的邮箱。惦记着就将在国庆假期结束时开场的比赛,他急切地点开校园邮箱界面登入,然后戳了最上边标题带着“流乐好声音”关键字的未读邮件,然后——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来自评委组的邮件,闻人他们在短信里都说收到过,只是到了他这里的这封,内容却和朋友们应收到的,截然相异。 
 
  「LY13651: 
  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您于9月29日上传的海选音频压缩文件已经损坏,请在10月5日海选截止前重新投递参赛作品。 
  如果未能及时补充投递,视为放弃参加海选。」 
 
  “哎?……” 
  乐无异眨了眨因为困顿而有点打架的眼皮,茫然地将目光移向电脑屏幕右下角。 
  10月6日,23:07。 
 
                                                    九歌·之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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