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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长毛的藻。

【谢衣X乐无异】九歌·之二&之三【古剑奇谭2同人】

Chapter 19

  “正宗好凉茶正宗好……对不起串台了再来一遍。”
  “——哪有凉茶的事儿啊你告诉我凉茶在哪!”华月掩着嘴笑,一边没轻没重地甩起桌边的串词本扇了风琊一脸,“马上要开场了麻烦你给我认真一点啊!”
  风琊夸张地呲牙咧嘴揉着腮帮子,“姑奶奶我就开个玩笑你轻点行么?我觉得这玩意儿跟凉茶也差不多,”他拿起导师席上的九珍果汁端详着,“就是冰块太多了。化了之后就光剩水了,快餐饮料不靠谱……”
  华月对着那橙色的饮料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在心里腹诽了一下沈夜的品味。
  这东西真的不适合招待远道而来的客座教授,真的。她有点抱歉地去问旁边的紫胤是否需要换成其他饮品,对方礼貌性地微笑摇手表示不介意。华月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前辈就是有修养,难免又去分精力教训正在各种调侃谢衣的风琊,听见那家伙不省心地嚷嚷着,“我说你不是一直对这比赛没精打采的吗?今天我看你兴致挺高的啊……”
  谢衣也只是微笑不说话,一边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面前的半球形按钮,那东西被刷上了光亮的红漆,看上去颇为接近正版,只怕除了他和另外一人,谁也无从得知它的真身是被分了尸的地球仪。
  “……不,我觉得还是挺值得期待的。”他说。

  “——没错,虽然看上去像一场娱乐节目,实际上倒不如说是四位考官对一群学生的面试……要说最期待的,恐怕还是只当过学生没当过老师的我吧。”
  接话的是靠着最右面导师席站着、一脸从容打量着手中九珍果汁的长发青年。风琊带着狐疑斜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虽然看上去风清云淡但比谢衣还不好对付,那句马上要吐槽的“你这不是已经当导师了么风水轮流转你这是要报复社会的节奏啊”卡了几秒又噎了回去。他移开视线,从另一端从头梳理自己要侍候的这四位主儿,一个比一个看上去高冷,就算面带微笑也还是高冷,想象了一下稍后便会有一群狂热少年向这几位追星似地前赴后继,越发不爽了起来。
  ……哪儿有那么多男神女神,神不神的不就是看脸吗!

  “……风琊。”
  一个比眼前这四位还高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直接打了个哆嗦,“瞳、瞳哥……?”
  “还有五分钟开场你调整一下状态。语速和翻译腔装备上。走位和音乐对准了。出错的话,放虫子咬你。”
  风琊甩掉一脸的冷汗,硬生生地憋出两个字“明白”。他忽然开始后悔接了主持人这摊活儿,妈的当初真该甩给谢衣干啊。

  演出厅的观众席上,兴奋的学生们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一整个屋子。厚实的幕布把导师席和观众隔个泾渭分明,直到本该是上课铃的整点钟声响起。这不过是早上九点,演出厅的四周窗子却都被遮光帘挡住,为了给舞台灯光留出最佳的效果。不怪这场比赛被形容成考官对学生的面试,校园活动不能像电视节目那样拉上三个月战线,沈夜下令勒紧了赛程,盲选两天结束。每天上下午各战三个小时,一个选手连唱带评15分钟上下,也就足够50人出场,再筛掉十几二十个,四位导师便能组成各自的八强战队。万一人数不足,最多再腾出半天时间或是干脆开一个夜场,来个外卡战也就够了,下一环节便至少是一周之后的事儿。
  风琊清了清嗓子,随着拉开的幕布走到舞台中央,左右两束灯光啪啪汇集到他身上。

  “……哇噻,主持人长好丑……”
  闻人羽在第二排的座位上一把把阿阮嘴捂住,“小点声啊阮妹妹!……真不该带你来抢前排座位的!”
  阿阮晃开闻人羽的手,扮了个鬼脸,小了声音四下张望,“没事的他听不见啦。话说小叶子到底来没来呀……?”
  “不知道啊……”闻人羽也有点着急起来,摸出手机却发现演出厅里没信号。
  夏夷则作为被排到第一天上午场的选手,早早就去了准备间待命,据他说他出门时乐无异还在床上蒙头大睡。闻人羽和阿阮的上台时间不在此时,所以可以坐在台下当观众。只是四人组的最后一位成员,乐无异,说好了就算不上台也要坐在台下给其他人当粉丝团的乐无异……
  仍未出现。
  只有台上那个被阿阮嘲笑“长好丑”的主持人,此时破开了他沙哑得蛮有特色的嗓音,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Hello everybody 欢迎来到各位期待已久的‘流乐好声音’这是一场有椅子没有凉茶有冠军没有奖金有真相没有炒作有激情没有绯闻的比赛今天就在这座舞台上将展开一场激烈的音乐角逐我们正在寻找真正的歌唱天才那个人会是你吗!……”

  甭管这一大长串有没有人能顺利理解并准确断句,反正气氛确如预想的被调动得十足十,尖叫和口哨声一下子差点儿把演出厅棚顶掀翻。风琊抓紧了暴风骤雨般的叫好声中一点儿间隙,迅速接上,“……来吧!伙计们!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是哪几位男神女神,来决定你们今天的命运!……首先让我们把目光放到1号导师席上,欢迎流乐学院音乐学系客座教授、著名作曲家和音乐学家,紫胤老师……”
  “不愧是玩RAP出身的,他还真是有地方比你强一头。”华月向谢衣那边侧了侧,小声说。灯光此时正打在被风琊用歇斯底里的声音介绍着的紫胤身上,而风琊的台词已经念到了“坐在2号导师席上的是……”,她赶紧把身体坐直回去。
  “……流乐学院院长助理兼弦乐演奏系讲师、美丽的竖琴演奏家华月老师……!”
  华月向着观众席上欢呼的学生们招手致意——男生居多——顺便在心里对风琊那有点俗气的介绍给了个中评。
  风琊把麦克风换到右手,侧过了半边身子向3号椅子指去,“接下来要介绍的是我们流乐学院有着“器修男神”之称的、乐器修造系教授,谢衣老师!”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中间夹杂着对“器修男神”这个词的哄笑。谢衣只能一边跟着挥手一边在心里苦笑摇头。

  “小叶子真是太不够义气!”阿阮已经开始往嘴里丢话梅,一边还不忘了口齿不清地讨伐好友,“夷则比赛他不来看,谢衣老师在场上当导师他也不来看,……咦,他不会是怕看到谢衣老师选别人当徒弟,心里不爽才不来的吧?”
  闻人羽往3号导师席的方向观察过去,那位导师看似专注的坐姿已经被游走的眼神出卖。那明显是在寻找什么——或者寻找什么人的眼神。
  “应该不会。……”她自言自语地把阿阮刚才的问题回答了,“没必要啊……”

  “……最后一位导师,流乐学院毕业生中的翘楚、当红组合——醉梦年华的主唱,欧阳少恭老师!欢迎!……”
  刚才那个感慨自己只当过学生没当过老师的长发青年从座位上站起身向观众席上致意,作为最年轻的导师兼算是台下孩子们曾经的学长,他和后辈们互动起来比另三位显得格外自在些,居然还能从观众席隐约听到女孩子们“少恭哥哥”的尖叫。
  摄像机从各个角度照着导师席这边,全面捕捉着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以保证可以剪辑出更贴近原版《好声音》的效果,虽然往往听不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华月在一片嘈杂中偏过了头,向谢衣问,“……如何?有没有想起年轻的时候?”
  谢衣只觉得被漫天的喧闹吵得有些头昏脑涨,他顺着华月的目光看了一眼另一边正在回应女生们花痴叫声的欧阳少恭,淡淡地叹了口气,摇头回答,“……没有。”
  他下意识地向舞台边缘望了一眼,那是选手入场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连着的准备间,大概已经聚集了今天上午场的十几个孩子。
  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已经在里面……他想着,嘴角浮起自己都不知觉的笑意,轻轻摩挲着手旁的按钮。

  “这是一场只凭声音的较量,这是一场致敬音乐的战争……”风琊带着点嘶哑的嗓子还在继续,“现在,请四位导师转过身去,背对舞台……我们的第一位选手即将登场,TA将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整个演出厅都开始屏息静气等第一个选手出场,但比赛的流程却似乎卡了壳,本该转过去背对演唱者的四把椅子,一时仍尴尬地面向着舞台。
  谢衣有些疑惑地向后台方向望了一眼。
  ……叶海那家伙干什么呢……

  叶海此时正骑在一架人字梯顶上。
  “第二排从右边数第四个开关!……我了个去快点,前面都等着呢!”
  他一边狼狈地绞着棚顶露出来的线,一边居高临下指示着地面。被他指示的小跟班是个新手,依他命令扳下开关,却没见反应。
  小跟班急得要哭,“海哥!第二排右边第四个,怎么不好使啊……是不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啊……”叶海咬牙嘀咕着“什么都得老子亲自上”,手脚并用地从人字梯顶往下爬。风琊压低了声音却有点气急败坏的“怎么回事”已经从耳麦传到了后台,梯子底下的小跟班绷着要挨训的心闪到了一边,却见有只手从自己面前伸过去,放在了第二排左边第四个开关上,轻轻一扳。咔嗒一声响过,转播镜头上顿时显出四把导师椅齐齐转动的画面,也听见了风琊松了口气的“卧槽,好了”。
  ……高级技师叶海先生,专注后台总监二十年,什么技能点都挺全的,就是有时候分不清左右。
  分不清左右的叶海先生此时终于从人字梯上顺利着陆,和目瞪口呆的小跟班一起盯着眼前横空出世神来一爪的人。
  “你是……?你怎么进来后台的?”
  被问话的年轻人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人带来了多大惊吓,只是不知所措地抓了抓头顶的呆毛。
  “……我有钥匙啊。” 

Chapter 20

  “看不出来哎小子,你还真给力啊!”
  叶海没轻没重的一巴掌扫过乐无异的后脑勺。也不知哪儿来的天降奇兵掉下来这么一个小鬼,对后台各路开关电闸操纵杆了如指掌,活脱这一堆程序就跟他自己参与搭建了一样。他想起谢衣把这一摊家伙什儿丢给自己时一脸云淡风清甩手掌柜的轻松样,恨不得把这老朋友拎着脖领子拽来后台,用“老子不干”糊他一脸。
  老子是专注后台二十年没错啊!那都是老子自己一手搞的亲生的机关啊!让老子给你的后台当后爹是闹哪样!左三右四是哪边老子搞不灵清啊!
  幸好有这小鬼。他有着后台钥匙,又对这后台如此熟悉,绝不像是第一次上手,除非……?
  “喂,小子,”叶海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包烟,想起这儿忌明火,又依依不舍地揣回去了,“谢衣搞这后台的时候,你是不是有跟着打下手?”
  “……啊。”乐无异听到谢衣两个字,眼神儿有点发飘。“算是吧……”
  “是就是,什么‘算是’?”叶海又拍了他脑瓜一下,被乐无异不爽地揉着后脑瞪了一眼,“按咱们这行的规矩,跟着打过下手,就算他徒弟了!哎算了他谢大教授还是算不得这一行,人家的主业还是音乐,啧不对,乐器……还是说这副业吧那主业更别指望他收徒弟了。”
  他已经收了哎,我就是。乐无异想着瞟他一眼,咽回肚子里的得意忽然化成了沮丧丛生。

  ……是又怎样,师父要知道他没进海选,还是因为那么个不值得的乌龙,还愿不愿意认他这个不靠谱的徒弟?
  枉费师父花那么多心力,一句一句教他唱的那首歌,还未来得及送去给海选的评委组听上一段,竟然就在网线传输的半路上给摔成了碎玻璃。
  他师父。他那么好的师父。一直用那么温和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从来舍不得训他一句的师父。最多也就叮嘱他一句,——能早点完成的事别拖。 
  他就没听,——或者说虽然听了,却没听得那么彻底。
  要是出门之前多上点儿心打开邮箱再看一眼,要是隔着半球让闻人他们帮自己上一下邮箱,要是自己再坚强点,不至于因为去了趟西班牙就头脑空白一片……
  没有那么多的要是。是他辜负了师父的期望,是他没能守住跟师父的约定,师父说了一定等他,还跟他拉了勾,结果呢。

  他下意识地扬起跟师父打过勾的手,有根手指上还留着被配电箱边翻起铁皮刮伤的痕迹。伤口结的痂已经脱落,只剩下一道没恢复颜色的粉红印子,浅得快看不出来,一旦看清楚了,就格外刺得人眼睛生疼。师父还为了防他再次刮伤备了创可贴,还——
  像是想要再确认一次似的,他站起身去打开了配电箱。然后他愕然看见了那块刮了他口子的凶器铁皮,已经被砂轮打磨得妥妥帖帖,边角平滑,再不能伤人了。
  一定是师父磨的。什么时候的事儿呢……
  乐无异咬了咬嘴唇,扭过头,结果一眼望见旁边桌子上摆的手提电脑,是给后台观察前台实况的,正好有个窗口切到导师席上谢衣的特写。屏幕上谢衣的眼镜在直打的灯光下折射出眩目的反光,但他只是不适地扭了扭脖子,还是执着地望着原来的方位。乐无异想象着导师席的角度比了一下……师父在望着的那个方向,是准备室的出口。
  师父在等下一个出场的人。即使师父完全不知道他几时出场,可他已能有些自大地确定,师父是在等他。
  ……可是现在的自己,要如何才能让师父等得到?

  连海选资格都没一个,他甚至没敢跟夷则一起出门,加之昨晚一夜没有好睡,他真的蒙在被子里直到节目开场前才草草穿衣蹦了起来。晃到了演出厅,他却不知道何去何从,导师席上会碰到师父,观众席上会碰到闻人和阿阮,准备室里会碰到夷则,何况海选入围名单上还没有他的名字,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思来想去,鬼使神差,他竟然还是绕回了和师父一起工作过的后台。
  却没想到,师父言之凿凿的老江湖朋友,原来是个左右不分的没溜儿大叔。他有点庆幸地想,幸亏自己来了,不然真是糟蹋了这一片他和师父精工细作的好舞台。
  可他宁愿他的幸运不在此。
  他想起自己对着师父说过,遇见师父,他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真怕这样幸运下去便把自己一生的运气都用完了。
  他也说过,若是自己不用上场,就可以在后台帮师父的忙……
  从小到大伴身而行的好运气,什么时候变成了金口玉言的一语成谶,即使只是言不由衷。

  “小子你愣什么神儿哪前面又该转椅子了!”
  叶海已经完全把场面交给他摆布了,连他带来的跟班也只管端茶倒水拖地抹灰,叶海自己就剩下了负责打灯光,照明操控跟场上方向基本对应,没方向感也不会耽误事。乐无异慌里慌张应了一声,扳过了开关。叶海坐到他对面,好奇地探着头打量他,“说来说去,小子小子的叫你也不是个事儿,你叫什么?”
  “……海哥你叫我小叶子就行了。”想着这人毕竟是师父的朋友,斟酌再三,乐无异还是报出了阿阮专用的外号,再一想这个外号也是师父听过的,恨不得咬自己舌头一口,“不,不对还是……”
  “小叶子挺好的啊小叶子!”叶海大笑起来,倒是觉得这称呼顺口得很的样子,“咱们俩一个小叶子一个老叶子,不错不错!”
  乐无异差点一口呛到。他只知道这大叔的小跟班一口一个海哥叫他,老叶子?合着他姓叶……
  “我说海哥……”
  “别海哥了我跟你师父可是称兄道弟!叫叶叔!”
  哪有人愿意别人把自己往老里叫的,乐无异心中暗自吐槽。以及,“那什么,我……我不是……他徒弟……”
  叶海一挑眉毛,“骗谁呢?你刚才看着电脑屏幕那个出神,嘴形都摆出师父俩字了,你当我没看见?”

Chapter 21

  ——喵了个咪丢脸丢到太平洋了!乐无异本能地一捂自己嘴巴,从凳子上蹿起来直退三步,差点撞墙。叶海好笑地看着他,“你这小子心思挺奇怪啊,是不是一心想当谢衣徒弟可人家不收你?放心这事儿包叶叔身上了,就算谢你小子给我帮忙,回头我就找谢衣说——”
  “不不不不不用了海哥啊不叶叔!”
  乐无异这回是真差点咬了舌头。叶海一脸“有鬼”的表情瞪着他,他只好解释,“不,我的意思是说……你……先别跟他说……”
  他想象不出师父的反应。如果师父知道他没进海选、只能狼狈不堪地躲在后台偷看别人在场上比赛,会怎么骂他?
  怎么会骂他。师父一定只会揉揉他的头发,说,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以后还有机会……
  这岂不是比骂他一顿还让他难过。 

  叶海还在用目光审讯他,他只能别过了头,装作去看前台转播似的避开。
  结果镜头里又是谢衣。
  这应该已经是第三位选手演唱完毕, 因为他们听见音箱里风琊调侃的声音,“……目前为止,紫胤老师、华月老师和欧阳老师都已经各自收获一名学员,唯独谢衣老师还是门下空空!难道传说中读条速度是硬伤的谢衣老师,在筛选学员时,也还在秉承着他一贯的传统?……”
  观众席上哄笑起来,乐无异皱起了眉头盯住镜头里那个让他不爽的主持人。叶海在后面解释道,“你知道‘读条硬伤’是个什么典故么?谢衣以前一直擅长唱慢歌的,说话也都慢条斯理,你们年轻人打游戏的知道,这不就是读条太长么。不过有时候他一句话杀伤力顶人家好几句……”
  屏幕里的谢衣慢慢抬起了头,将耳麦移了移靠近嘴唇,微笑。
  他说,“读条时间长一点,是为了等着放大招。”
  演出厅里沉寂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叫好声。叶海指着屏幕上脸色有点儿菜的风琊大笑,“你看,就这样。”
  乐无异也跟着笑出了声,而且他们也暂时岔开了刚才的话题。
  第四个上场的,是夏夷则。

  “哟这小子的功底真是不错。”叶海把脚搭在凳子上点头,“谢衣眼光高,这回他怎么着也得转个身了,怎么样小叶子,打个赌不?”
  夏夷则对谢衣之前的建议应该是放在了心上,然而他毕竟不是可以像乐无异那样唱high了就随时可能蹦起来甩马尾的类型,说到调动气氛,他最多也就能做到在演唱间隙对着观众席有些不自在地挥挥手,幸好这便足以引发一连串女生们的尖叫。乐无异看着屏幕上的哥们儿如此的异常发挥——不是超常是异常——本来就有点绷不住,一听叶海说要跟他打赌更是噗一声乐了出来,叶海大为不满地看着他,却听见他说:“好啊,我赌他不转身。”
  叶海有些光火,“这么有信心,你是谢衣肚子里的蛔虫?那你说,拿什么赌?”
  乐无异垂下了头,声音有点低,“……赢了再说。”
  谢衣果然没按按钮。在其他三位转身的导师里,夏夷则出人意料地选了欧阳少恭。乐无异笑而不语,谢衣不会让他的朋友们进自己战队的,要不然在决赛之前,他们就得在自家院里面临小伙伴间你死我活的争夺,师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到。

  这一天的上午场一共有12个选手上了台,其中有3个因为没有得到任一导师的垂青,惨遭淘汰。
  “这还算好的。”叶海转着手里的保温杯感叹,“比赛越到后面,导师的口味越刁,排到后面的都不占便宜。……哎,拉幕去!”
  他在喊小跟班。乐无异先一步站起了身,抢在了前面,幕布稳准狠地落下来,差点给站在最前面的风琊来个相当于整容的破相。
  “X了个X的……”他们听见风琊在话筒里怒吼,“你们后台拉幕的时候能看着点么!”
  乐无异嘴角扬起一抹得意,——你有本事别挤兑我师父啊?

  他放开手里的拉幕绳,叶海在他身后喟叹,“谢衣要是有你这么个徒弟,那可真是……”
  “对了叶叔,”乐无异赶紧转过身硬生生打断他的话,“刚才打赌是我赢了……所以我今天来后台的事,你帮我保密,行不行?”
  叶海看着他怔了怔,“……好,那你得答应老子,自己去找谢衣,告诉他你想当他徒弟。不然的话,我就去告诉他,‘就那个跟着你搞后台的小子其实一直特崇拜你你赶紧收了他吧,别让人家孩子白白跟着你干了一圈最后连个名份都没有’……”
  “停停停!我知道我知道,比赛结束之后我就去好么!”乐无异慌不择路地打起暂停手势,忘了明明是他赢的赌注。师父的朋友都是怪人,脑洞怎么开得这么不着边际……还以为他没拜师父当师父呢。
  他苦笑一声,想,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热衷于把他和师父捏到一块儿,可能他真就命中注定要当师父的徒弟……
  午间歇场的人声喧哗隔着幕布传了进来,乐无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短暂地震动。他掏出来漫不经心地一看,瞳孔倏然放大了。

  「你什么时候上场」

  那是短短七个字的一条短信,可就算有七个字,也抵不过发件人位置里两个字的分量。
  那两个字,是「师父」。


  耷拉下来的呆毛几乎埋进刘海,他连眼帘都垂下,看着手机勉力扯出一丝半苦半甜的笑。
  然后他飞快划下几个字,「不告诉你,秘密。」
  回复过去。后台的音箱被手机信号的干扰带出刺耳的吱吱嘎嘎声,乐无异被叶海聒噪着急急关了手机。

  直到这一天结束,闻人羽顺利进了华月的战队、四人小分队幸福大会师、而乐无异又以“来晚了所以只能挤到很边上的位子”为由瞒过了一天没见他人影的小伙伴们之后,他才有机会重新把手机开机,然后收到那条谢衣早在「不告诉你,秘密」之后就跟着秒回的短信。这次更短,只有四个字:
  「为师等你。」 

  为师等你。
  真像是师父会对他说的话。
  乐无异攥住手机,在没人看见的角度悄悄捂在了胸口。
  他恍然有点儿明白闻人羽说的那个词,从小到大那么久的时光里他对谢衣的向往,现在看来还真不过只是一场叶公好龙的梦幻。
  唯有贴近过,唯有亲历过,他才明白以前以为的所谓喜欢,原来真的只是以为——
  以前的谢衣是个梦境中的幻影,现在的师父才是睡醒后的阳光,温暖的,真实的。
  师父,师父……
  多年后若有机会听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那我的答案应该是,从此时此刻起。

Chapter 22

  [注]《中国好声音》盲选规则:
  没有得到任何一位导师转身的选手,即认为盲选失败,退出《好声音》舞台。
  得到仅一位导师转身的选手,自动成为该导师的学员。
  得到两位以上导师转身的选手,权利反转,可在所有为自己转身的导师中自由选择。
  每位导师选出14名学员,组成自己的战队,并在战队中通过多轮淘汰选出决赛的代表学员,四位导师各自的代表学员作为四强选手参加最后的总决赛,决战出整场比赛的冠军。
  《流乐好声音》中,将每位导师战队的学员数调整为8人。 

 
  流月好声音 · 盲选 · Day 2。 
  AM 8:30。 
 
  「Day 1 比赛情况 
 
  出场选手:27 人 
  入围选手:16 人 
  1号导师 紫胤:现有学员 4 人 
  2号导师 华月:现有学员 5 人 
  3号导师 谢衣:现有学员 3 人 
  4号导师 欧阳:现有学员 4 人 
 
  谢衣老师,要加油了哦~♥」 


  他们走进演出厅准备第二天开场的时候,投影仪在背景板上打出的就是这么一张PPT,看来今天的节目预告就长这样。
  华月笑得几乎要去补妆。谢衣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张花枝招展的预告图,无奈摇头。
  8个学员的名额,按比例计算的话确实是该每天选4个,但是也没必要因为他比别人的进度慢了一步,就被拉出来当槽点吧……
  而且句末的那个心形符号是什么一回事?!

 
  华月对此的评价是,“估计是学生会搞的,别计较了谁让你进度慢呢。……昨天开场时状态还不错,你怎么越往后越没精神?” 
  “……” 
  不想反驳也没法反驳,谢衣自己明知道,很多时候确实他的状态是在断片儿。明明两天四场十二个小时的比赛,他竟然能在前百分之五十的进度里足足坐立不安了至少百分之四十八。唯一安定下来的两个百分点,也不过就在夏夷则的上场,让他感觉是给那熟悉的四人小分队打了个前战,下午又见到了闻人羽顺利过关。看来无异和阿阮应该都是排在了今天出场,如果过了海选—— 
  ……心跳骤然一顿。哪儿不对? 
  他忽然觉得自己漏掉了哪一种要命的可能,然而那个可能只在他脑海里微弱一闪就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还留在他手机里那条调皮的短信,什么“不告诉你,秘密”,混小子,哪有跟师父这么说话的…… 
 
  “——谢老师恐怕不是没精神,是没发现能让他打起精神的学生吧?” 
  说话的是4号导师席上的欧阳少恭。虽然谢衣和华月都表示过“我们同为导师不必以老师相称”,他还是固执地使用老师这个称呼。此人好像还是比较喜欢自己“流乐学院毕业生”的身份,并执着于在另外三人前以后辈自居,紫胤作为资历最高的学者倒是不便推辞,另外两人被他老师长老师短的叫了一天,也就只能随他。然则谢衣此时才发现,这位一直自认学生的歌坛新秀,不但挑选学员时评点犀利一针见血,现在用着一脸的旁观者清审视自己的时候,眼神也是一样的毒。 
  他强抹掉被看破的些许不快,摆出一脸坦然回答对方,“也不能说没有。……只是想着为人师者,必然要为门下学生负责些,想得太多未免畏首畏尾,也就出手慢了……” 
  进度最快的华月不乐意起来,说谢衣是在笑她不够负责,打圆场的还是欧阳少恭。谢衣苦笑着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脱离战斗,心想自己刚才说的应该也没错。他记得曾和乐无异一起描想过比赛开始后的各种可能,那孩子期期艾艾半天,不知从哪冒出一句,“师父你可千万别偏心啊”。 
  谢衣当时并没在意,只是自然无比地安抚徒弟的呆毛,回答,怎么会? 
  那时他竟以为乐无异的意思是让自己别对别人偏心,没注意徒弟随后的欲言又止,现在想起,他才恍惚有些明白,哪是如此。 
  依那孩子的风格,他想说的只可能是,师父可别对我偏心,那样对你其他的学员,不公平…… 
  所以他才势必更要负责。筛选上来的学员,哪一个都不能是水货,不然想都能想到无异埋怨他给自己放水的表情。 
  只是这一点他没法向左右这两位解释。也就罢了。 
 
  AM 9:00。 
  第二个比赛日的钟声终于按时敲响,风琊对着投影板声情并茂朗读那句“谢衣老师要加油了哦”的时候全场笑翻,顺带引炸了后台乐无异的呆毛。 
  “喵了个咪,这丑八怪阴阳怪气的,是还想挨幕布砸么……” 
  叶海在后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小鬼,你还真是一门儿心思地向着谢衣,那干嘛不干脆去参加比赛当他的学员?” 
  乐无异几乎被他那话一击必杀。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回答,叶海自己被引开了注意力,指着电脑屏幕喊他看,“哟,组合啊!……我了个去他们带的这货是啥够炫啊?” 
 
  新上场的这一组选手是两个男生的组合,起了个名字叫“沦波兄弟”,哥俩一个高大威猛一个瘦小纤细,体型差得有点夸张。然而比起体型差来,更吸引眼球的还是他们人手一把的自制乐器,只有音柱和侧板没有面板的改制吉他。叶海看得咂舌,“这玩意儿能弹?!” 
  比起叶海的大惊小怪,乐无异早已聚精会神地看出了门道,“是那种简易可拆卸的旅行吉他?不太一样……这样的改制应该是有质变的,对音色肯定产生影响……” 
  叶海默默听着他的自言自语,一脸不明觉厉,最后也只是低低地嘟囔了一句,“……你不当谢衣的徒弟都暴殄天物了。” 
  乐无异没工夫再理会他。他看着这兄弟俩像同道中人,觉得颇感亲切,估计师父也会这么觉得。 
  谢衣果不其然拍了按钮。大屏幕上谢衣战队的学员数跳到了4。今天他跑起进度的效率格外令人欣慰,出手第一个就有斩获,那数字很快又跳到了5,选中的是一个说话憨憨厚厚飙起高音来却惊人的可爱胖男生,外号叫团子。 
  “Camboo!——昨天一直在读条的谢衣老师今天终于打出了连击!”风琊见缝插针地怪叫,观众席又被逗笑一片。 
  “……还有两个……”谢衣望着准备间的方向喃喃数着。耳力奇佳的欧阳少恭玩味地转过头来,“谢老师数错了,不该是三个?” 
  谢衣一愣晃过了神,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呵,是三个啊。” 
 
  AM 10:50。 
  …… 
  还没出现。 
  到底是排到了多后面? 
  谢衣抬起头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颈椎,眼神无意间扫过棚顶的照灯。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和无异一起在这个演出厅里工作的最后一天,他在梯子下就这样仰头看着,那孩子蹬在梯子顶端,照着他的指示一点点调整摄像头的角度。顶灯的强光灼着他的眼睛,汗顺着亚麻色的鬓角流下来,“师父你怎么要求那么高”之类的话,那孩子一句都没抱怨过。 
  倒是谢衣自己,看得心里有些发疼,忍不住安慰他一句,别急,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我知道。他的乖徒儿扬起手臂擦一把汗,从梯子上低下头冲着他笑,师父我没事儿,一点都不累…… 
  谢衣现在才知道,所谓的别急,所谓的再坚持一下就好,到底有多难。 
  他将满四十年的人生,竟然现在才第一次体会到,究竟有多么难以面对等待。 
 
  而且这种等待,还被接下来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两个选手,搅到愈演愈烈。 
  那两个选手,一个叫“狼王”,一个叫“斑马”。 
 
  安尼瓦尔演唱的是一首外文歌曲,虽然赢得观众席上喝彩不少,但大概因为风格问题,只有欧阳少恭一个人按了钮转身。 
  欧阳少恭带着点志在必得的笑意问,“这位选手,请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然而他的话被拗成两段丢在了半空一样消散,那个拥有西方面孔的青年对他完全没听见似的无视,攥着手里的麦克风,径直就往导师席的方向大步迈了过去。 
  观众席上一阵骚乱,全场大气不敢喘地看着安尼瓦尔站到谢衣那把导师椅前,几乎把导师席侧边的果汁饮料拍翻。 
  “——谢衣老师,”他的气息粗重,带着怒意,“你为什么不选我?” 
 
  “喂喂这位同学!……” 
  赶来救场的风琊看着眼前比自己明显体型占优的人有点发怵,不过看这架式,就算好像要有麻烦的人是谢衣,他也得冲上来堵一下,“不管你跟……呃……谢衣老师有什么恩怨,能否请你先回到舞台中间?让我们听一下你为什么希望谢衣老师选你……” 
  安尼瓦尔回头盯了风琊一眼,虽然对方那一脸发毛的反应并没让他感觉舒服,不过说不定是因为觉得这家伙看上去多少有点西洋风,让他感到了亲切才没继续发作。他哼了一声,继续攥紧麦克风迈回了舞台。 
  风琊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退开一丈远,顺便抢了导师的台词,“好吧,重来一次——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安尼瓦尔。”西方青年好像十分不爽的样子,浑身都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我是研一的学生,我来自西班牙……在西班牙,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玩乐队,我们的乐队以狼为标志……所以,我有一个中文名字,叫作‘狼王’。” 
 
  台下口哨声尖叫声响成一片。谢衣皱起眉头远距离看着对方,西班牙这个词让他莫名地敏感起来。 
  “原来如此。”欧阳少恭把他的注意力引回到自己这边,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对自己的无视,“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对谢衣老师如此执着?” 
  安尼瓦尔愣了一下,大概这个问题理解起来对他来说有点艰涩,他考虑了几秒钟才回答,“我没有对他执着啊。” 
  满场哗然,紧接着又听他继续说:“是我的弟弟,他一直很崇拜谢衣……所以我想,如果我要参加比赛的话,希望能和我的弟弟加入同一个导师的战队。” 
 
  哗然变成了哗笑,连谢衣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风琊没放过这个挤兑他的机会,赶紧大叫谢衣老师你不说点什么吗。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只能苦笑着应一句,“那么替我感谢你的弟弟……如此说来,他也参加了今天的比赛吗?” 
  这个问题竟然让安尼瓦尔也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停顿了一下,“……我想是的。” 
  “这是不是说,”华月忍不住好奇起来问,“我们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能再看到一位来自西班牙的小伙子?” 
  “不,我和我的弟弟……是同父异母。”安尼瓦尔笨拙地使用着不常见的中文词汇解释,“他的生母是中国人,所以他看起来有一半像中国人……” 
  “是混血儿。”欧阳少恭好心地帮他润色了一下。“好吧,你的弟弟也很值得我们期待。现在我们来讨论你的问题……” 
  “你看,现在的情况是,谢衣老师没有为你转身,所以你恐怕只能加入我这一队了。” 
  “但是你想和你弟弟加入同一战队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搞不好谢衣老师也没有选你的弟弟呢?到时候我可以……” 
 
  风琊已经在华月的帮腔下,半真半假地开始声讨欧阳少恭这种不知能不能算作弊的拉人行为。 
  谢衣没有听进他们的插科打诨。他从远处观察着安尼瓦尔的侧脸,隐约觉出有什么地方越发熟悉。 
  (我的弟弟……一直很崇拜你……看起来有一半像中国人……) 
  ……难道……无异? 
  亚麻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瞳仁,还有鲜明有些异于东方人的轮廓瞬间浮现,激得他骤然一凛,几乎就要从导师席上站起来去追上那个西班牙青年,问他,你的弟弟叫什么名字—— 
  然而风琊那边已经大声宣判“恭喜‘狼王’同学加入欧阳老师的战队”。谢衣怔怔地看着那两个被念到名字的人在舞台中央来了个礼节性的拥抱,然后安尼瓦尔对着观众席帅气挥手离开,他根本没有插上嘴的机会。 
  ——而且,狼王走了,斑马来了。 
 
  “斑马”比狼王要幸运一些。斑马一曲古风的《铸命》赢得了四个导师齐齐转身的满堂彩,不过他选导师的过程毫无犹豫。 
  “谢衣老师。”头发染成黑一绺白一绺的小个子——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他叫“斑马”的原因——向着3号导师席伸出手,“……以后请多多指教了。” 
  谢衣在走下导师席和他握手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会……” 
  “玩玩而已。”禺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傲气,不过能听出一点点对谢衣没有戳穿自己身份的感激,“对了那小子没奔着你来么……?” 
  谢衣苦笑着摇摇头,“你若是也没在准备间看见他,那我就能断定他是排到最后一场了。” 
 
  PM 12:00。 
  第二天上午场比赛结束。 
  3号导师谢衣的战队,现有学员,6人。 
 
Chapter 23
 
  [注]《中国好声音》盲选规则: 
  每位导师选出14名学员,组成自己的战队,并在战队中通过多轮淘汰选出决赛的代表学员,四位导师各自的代表学员作为四强选手参加最后的总决赛,决战出整场比赛的冠军。 
  《流乐好声音》中,将每位导师战队的学员数调整为8人。  
  
  PM 1:30。 
  下午场比赛开始。 
  谢衣导师的3号战队,现有学员6人。 
 
  乐无异坐在后台的墙角里发呆。 
  今天上午对他来说已经太过于神展开,不管是老哥还是禺期,出现在场上都足以让他惊掉下巴。 
  但他现在没有心思掉下巴,他的下巴被他托在手背上,拧成死结的眉头是他此时心情的唯一写照。 
  还有三个小时,《流乐好声音》的盲选阶段就要全部结束。后面的所有比赛都将在通过盲选的32学员中进行,一旦错过,就是彻底出局。 
  没有机会了。就要没有机会了。想唱给师父听的歌,可能也没有机会再唱了。 
  他低头玩弄着不让开机的手机,嘴里无意识地哼唱起来,“夜空中最亮的星……”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在意 
  是太阳先升起 还是意外先来临……」 
 
  他哼得有点兴起,索性站了起来,在空旷的后台操控间里放肆地大声放开嗓子。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哟唱得不错啊小叶子!” 
  被横空打断的乐无异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不知道什么站在他身后正在拍巴掌的叶海。他泄了气似地往墙角椅子里一屁股坐回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不是抽烟去了嘛。” 
  “嘿。”叶海满足地张嘴哈出一屋子的烟味儿,“问题不是我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是你小子唱的果然不赖啊。——还骗老子说自己五音不全,说吧,有这么个好机会去当谢衣的学生,到底闹着什么别扭没去比赛啊?” 
  “不是闹别扭……”乐无异沮丧地耷拉下脑袋,“我是……” 
 
  PM 2:15。 
  3号战队现有学员6人。 
 
  “高音部分有一点不稳,如果更注意一下气息的运用就会好些……” 
  谢衣机械地安慰着又一个被淘汰的学生,那男生带着委屈和不甘向导师生硬地道谢,但他完全没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选手下台的间隙,他听见华月低声说,“……要是没心情,就别勉强自己说话了。” 
  他心里一惊,对同事过于敏锐的女性直觉无端地有点痛恨,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若无其事地回了句,“什么?” 
  华月向前倾了倾身体,神色担忧。 
  “……你在等谁?” 
  谢衣怔住。他下意识地努力去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露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他苦笑着对上华月质询的眼神,“为什么这么问……” 
  华月摇了摇头,“你最开始的那种期待已经快要用光了。你的学员一个一个在增加,可是你心神不宁的样子越来越明显……” 
  “谢衣,虎头蛇尾不是你的作风。你到底在等什么人……?” 
 
  PM 2:45。 
  3号战队现有学员6人。 
 
  谢衣并没能想到,他的第7个学员,会是阿阮。 
  小姑娘听了他的间接点拨,在演唱中插了一段笛声口技,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这第二段副歌是整首歌最能体现演唱技巧的地方……为什么要用长笛的演奏声音来代替?” 
  这是演唱结束后的导师阶段,紫胤带着惋惜情绪的质疑。华月轻声提醒他,“紫胤前辈,她……并没有带着长笛。” 
  “原来如此……”欧阳少恭打量着要哭出来的女孩,点头自言自语,“是口技吗……确实惟妙惟肖,竟然没分辨出来,真是惭愧。”他不忘了向旁边寻找一下同盟军,“谢衣老师难道是辨别出这是口技而非演奏的声音,才拍下按钮的吗?” 
  “……没错。”谢衣沉默了一阵,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撒出一个或许无关痛痒的谎,“其实可以分辨得出。长笛的竹木质地所独有的音色,有些并不是单纯的口技可以模仿出来,她虽然没能做到,却在口技中加入了其他更有特色的音感……” 
  其实他早就知道那是口技,毕竟是他通过无异给的她指点。可他只教她用上一段口技作为亮色,却不是教她用口技代替本来凭演唱就能出彩的副歌。虽然是小姑娘自己弄巧成拙,谢衣也觉得自己有点难辞其咎。 
  “而且我觉得,即使副歌部分没能用歌声来演绎有些可惜,她的嗓音仍然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干巴巴地为阿阮辩解着。那女孩是无异的朋友,又是错听了他的主意才没能最好发挥,不论哪一层他都不能让她遗憾收场…… 
  不过他转过身之后,欧阳少恭倒也是随后几秒按下了钮,现在变成阿阮要从他们二者之间选一个的局面。 
 
  “我相信你的长笛也一定吹得很好,但我还是比较专精于弹拨乐……如果你的专业是竖琴,也许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帮助。”华月下了最后的结语,“……非常可惜。” 
  “那么来吧,”欧阳少恭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大有要和谢衣来一场男神对男神的PK意味,“告诉我们你想选择的导师是——” 
  “谢衣老师。”绿衣服的女孩子连一点感言都没讲悬念都没留,急急地把答案丢了出来。 
  欧阳少恭叹了口气,收回已经递出在半空的手,不留痕迹地笑了笑,“……真遗憾。” 
 
  谢衣还没做出进一步的反应,阿阮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向他跑了过来,他看着女孩子急切的眼神,心里骤然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台下居然有人起了哄喊抱一个。谢衣苦笑着正向观众席做出求饶的手势,阿阮却直接把手臂伸了过来,他也不好意思给小姑娘下不来台,只好有些狼狈地回应过去,但阿阮却凑到了他耳朵边,借着拥抱的姿势,竟是想要跟他说些什么。 
  “谢衣老师,小叶子他不见了……”女孩子刚才一直在努力忍耐的声音终于透出了哭腔,“已经是最后一组选手该上场了,可是我在准备间还是没看见他……他昨天就有点怪怪的,他……是不是没进海选啊……他手机关机……闻人姐和夷则还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入场……” 
 
  风琊宣布“恭喜谢衣老师收获了他的第7位学员”的声音仿佛响起在另一个空间。回到导师席上的谢衣颓然坐回椅子里,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 
 
  PM 3:10。 
  3号战队现有学员7人。 
  这是《流乐好声音》正式开赛以来的第三十个小时又十分钟。 
  
  ——我的弟弟一直很崇拜你,谢衣老师…… 
  ——对了那个小子没奔着你来么? 
  ——你心神不宁的样子越来越明显。你到底在等什么人? 
  ——小叶子他不见了……他昨天就有点怪怪的……他是不是没进海选……手机关机…… 
 
  他在等一个人,他在等一个声音,他在等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大概根本就是等不到的。 
  一千八百一十分钟积攒下来的等待渐渐融化成不安又蒸发成煎熬,从静水微澜到暗潮汹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谢衣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抓在木头地球仪改制成的半圆按钮上,坚硬的木料硌痛了他的骨节。 
 
  舞台中央传来风琊轻松的声音,“《流乐好声音》盲选阶段已经接近尾声,还有5位学员在等待着迎接挑战……接下来我们休息15分钟,广告很短,马上回来。……” 
  当然没有广告只是说着玩玩。 
  幕布落下,回到幕布后边的风琊叼起根烟正在摸打火机,身后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嗷的一声,“谢衣你能先出个声么想吓死老子?!” 
  “如果我收满了8个学员的话……”谢衣的声音嘶哑得异常,“能不能请个假早退?” 
  “啥?”风琊不明状况地一撇嘴,“好像不能。导师席空着一个算怎么档子事儿?” 
  “……那我就现在早退。” 
  “X了个X你给老子站住”这句话还没来及从风琊嘴里蹦出来,谢衣已经风一样从他身边掠过,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听上去极其不负责任的,“……要是院长来查岗就说我有急事,拜托了。” 
 
  PM 3:15。 
  3号战队现有学员7人。下午场比赛进入幕间休息时间。 
 
Chapter 24
 
  演出厅的后台有两个工作区,一个操控间管机械照明,一个试音间管音响效果。 
  操控间里现在恐怕就剩下一个叶海的小跟班。另一个试音间,此时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其中一个戴墨镜的手里拿着个盒子,正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里面的一只毛腿蜘蛛。 
  另外的那个分叉眉男人焦躁地瞪着他,“你能不能别时时刻刻玩你这些虫子?一会儿小曦进来吓到怎么办?” 
  瞳透过墨镜盯了他一眼,把盒子收到一边。 
  他说:“阿夜,你太固执了。小曦上场也未必就能得冠军……” 
  沈夜打断他:“就算不得冠军,她得什么名次都会被人质疑是有水分的。……我不愿意让别人说这比赛不公平,但我更不愿意别人说她的成绩都是来自于有个当院长的哥哥……” 
  他低下头揉揉太阳穴,“……只要不是在流乐学院。我宁可送她去参加正牌的《好声音》。可是今天,就算她恨我也……” 
  “她恨你也是你活该。”瞳把椅子往里边挪了挪,“我就不做你们兄妹的和事佬了,你争取自己解决吧。” 
  沈夜转过头没再说话,倒是外间的声响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带了过去。瞳推了推墨镜,低声说,“你的宝贝妹妹来试音了。” 
 
  他们两个呆的是试音间的里间,外间有套简单的设备给下一个要上场的学员试唱用的。刚刚知道自己妹妹最终还是进了海选的沈夜,又没法到选手准备间去当着其他选手的面把沈曦单拎出来,只能在这里堵着想最后劝一劝。结果他没想到的是,外间开了门进来的不是小曦,而是两个男的。 
  那个年纪大些的男人急着把另一个年轻的往麦克风前面推,一边把耳机塞他手里,一边压低了声音,“快点快点,一会儿下一个就该进来了!” 
  被推到麦克风前的马尾少年盯着设备迟疑了几秒钟,似乎咬了咬牙下决心似的戴上了耳机,看了一眼音响屏幕,头顶的呆毛又垂了下来,“没有伴奏……” 
  旁边的男人有点发急,“那就清唱!” 
 
  里间的沈夜黑着脸听外面的少年唱了一个A段和一个B段,然后被带他进来的那个喊了停。 
  “……还真是足够上场的水平,”叶海的表情有些从未有过的严肃,“就因为邮件没发过去?你确定不是有人给你使坏?” 
  “不是。”乐无异手撑着调音台,一脸懊恼地低着头,“怪我自己不好……要是早点看邮箱,就能……” 
  叶海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的责任。搞不好把你发的东西手一抖删没了,就说是你发送的问题,这事儿我就常干。……” 
  乐无异抬起头正想再说点什么,里间的门默不作声地开了。他本能地转头去看,门口那张表情实在不友善的脸吓了他一跳,等他回忆起来这人是谁的时候,整个身体里的血管都吓得发脆了。 
 
  喵了个咪院长怎么在这……? 
  还没等他反应,沈夜身后那个戴墨镜的也站了起来,这回换叶海被吓得不轻,“我了个去这不是瞳主任么!” 
  瞳好整以暇地从墨镜上边缘睥睨着两个贸然闯入的家伙。 
  “叶先生,我们可是早就说好,机关照明归你,影像音响归我。各管各的一摊,你今天跑到试音间来是想干什么?” 
  叶海拽着乐无异退后两步,讪讪地笑,“哎呀谁叫你人在也不早吱个声,要不我们就不进来了是吧你说呢小叶子。” 
  乐无异头脑里嗡嗡地响,只记得不能连累叶海。他往前一步,“院长,这事跟叶先生没关系,是我拜托他带我溜进来的……” 
  沈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得他发毛了,才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你学生证拿出来。” 
 
  ……为什么这些管学生的都一个爱好,抓到闯祸犯事的就要看学生证,跟警察查身份证似的。乐无异心里打着鼓,还是乖乖地把学生证掏了出来,这回面对的是学院里最难对付的人,他可没勇气再瞎编个名字报出去。沈夜接过那小本子打开冷着脸扫了一眼,眼神忽然一凛,在看到那个眼熟的学号时候,眉毛的分叉好像都劈大了角度。他合上小本子,干咳一声,“你刚才说你报了海选但是邮件……?” 
  “是,我发了投稿的……”乐无异底气不足地嚅嗫着,“但是评委组说我发的压缩包损坏了,让我重发一遍,可我假期外出了没顾上看邮箱,结果回来的时候已经……” 
  瞳在一旁默默地全程观摩了那张学生证和沈夜的表情,之后眼角透出一丝看好戏的神色。 
  “你看你做的事真是多余。”他是对着沈夜说的,“这下子误伤无辜了。”  
 
  乐无异和叶海在一边半知半解地面面相觑,好像明白了什么好像又不明白,四个人都在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阵短信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沈夜阴着脸掏出手机,看了几眼,忽然脸色一变,大步从乐无异和叶海身边迈过,径直推开了外间的门。 
  门外的走廊尽头,有个女孩子离开的身影,早已跑得远远,几秒之内就消失不见了。 
  沈夜折回屋里的时候,瞳正拿着他丢在桌上的手机,津津有味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唉,我觉得你妹妹比你懂事怎么办?” 
  手机上是沈曦给沈夜发来的短信,「哥哥,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你说要送我去参加真正的《好声音》,别忘了哦。——还有,我才懒得恨你呢。」 
 
  又是一阵沉默。瞳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本该开始最后一段比赛的时间现在已经超过了五分钟,前台还是一片异常的安静。他抓起挂在旁边的对讲耳麦,“……风琊,怎么还不开场?” 
  “少个人呢!”风琊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怎么开场,少着个人……” 
  瞳又盯了沈夜一眼,“你妹妹懂事倒是懂事,撂挑子撂得也一点不犹豫,现在选手的席位空出来了,怎么办?让后面的先上?” 
  “……不必。”沈夜望着还在等死一样等待宣判的乐无异沉吟一阵,忽然对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乐无异抱着赴死的决心往前挪了两步,沈夜指了指播放器窗口上准备放出来的下一首歌名,“会唱么?” 
 
  好像抓住暗夜里的最后一道微光,乐无异一眼认出那是首阿阮她们喜欢在KTV点的歌,他也听了足有三五遍,虽然是女声原唱的,但此时他只有一个有希望通向完美结局的选项。他定定地盯着那三个字的歌名,坚定回答,“会。” 
  戴好耳麦,整了整衣领,刚才的小入侵者从试音间里如获重生地走向前台。 
  “不用管了,开场吧。”瞳在对讲里对风琊下了指令。” 
  只不过谁都没能领会,风琊刚才气急败坏地吼的“少着个人”,指的不是后台少了个选手,而是前台少了个导师。 
 
  谢衣发动着车子在校园的地下停车场里向出口疾驰。 
  无异能不能上场,他已经无暇顾及,他现在担心的是那个人影不见的傻孩子,人到底跑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 
  他其实不信,也不能想象,他那永远笑得一脸阳光的傻徒儿,现在会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哭鼻子。 
  亏他昨天还没事儿一样回了自己的短信,什么“不告诉你,秘密”,是在哄师父玩儿么? 
  谢衣想,自己大概是气过了头。要不然,为什么心底会泛出一阵像被绞紧拧干一样的疼。 
 
  无异的手机仍然关机。他打算从宿舍楼找起,却发现自己连无异住哪个宿舍都不知道。 
  停车场出口的横杆已经升起,“Hello moto”的铃声混杂在油门声中骤然响得震耳欲聋。谢衣一脚刹车,车子硬生生卡在了出口段的上坡,一股橡胶摩擦的焦味从车窗缝里漫过来。他在一片混乱中抓出手机,里面传来阿阮急得要哭的声音。 
  “谢衣老师,小叶子他上场了,你快回来呀……!” 
 
Chapter 25
 
  灯光。舞台上的灯光,一束两束,聚焦地汇拢在他身上。 
  这一秒他是整个会场的中心,收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后台也有灯光,没有窗户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给工作的人看清机械的一点照明,离近了灼热刺眼,离远了晦暗昏黄。那不是他想要的光,何况彼时,人心不静。 
  此时人心也不静。 
  却不一样。 
  呼声,掌声,等待,期待。 
  都是他的。 
  乐无异。 
 
  曼妙流转的前奏充斥了整个演出厅,四把背向他的导师椅沉寂不动,黑漆漆的背影,却照出台上的少年满眼希冀。 
  他终于来了。终于能让那个人,等到了—— 
  大屏幕上放出MV的影像,曲名在屏幕中央滑过,古色古香的隶书字体,流畅如被蜻蜓划破的水面涟漪。 
  ——《锦鲤抄》。 
 
  “怎么是这首歌……?” 
  观众席上的闻人羽把眼看要冲口而出的惊叫捂回嗓子,一边的夏夷则也面色凝重地看着台上,“那是不是……你和阿阮唱K时喜欢点的……” 
  这首歌在网络风行一时,是女孩子们的专属,他们没有一个人听过乐无异唱过,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乐无异能唱。他们几个之中,其实数乐无异对歌曲的领悟最快,无论旋律节奏抑或歌词,听过两三遍准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即便如此,这一首从来未试过的歌忽然伴着乐无异一同出现在赛场上,仍然对一起准备比赛的他们来说太过石破天惊,说得夸张点,根本就是生死攸关时候的一场儿戏。 
  但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对乐无异来说,其实这才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这只是一场校园比赛,他可以放弃,可以输,可以无数次从头再来过,但只有这一次挑战,和他的生命一样独一无二,无法复制,永不重来。 
  多亏了叶海带他私闯试音间的那一下,让他把积郁两天的嗓子豁开得还算清亮。男生挑战女声歌曲,无外乎两道坎,一曰声线,二曰情感,还好这两点,他都还吃得开。 
  背水一战。 
  乐无异微闭眼睛,攥紧麦克风,从久违的记忆中抽出对这首歌讲述那个美丽故事的零星印象,慢慢粘合成片。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 
  回忆开始后安静遥望远方 
  荒草覆没的古井枯塘 
  匀散 一缕过往」 
 
  「晨曦惊扰了陌上新桑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浓墨追逐着情绪流淌 
  染我 素衣白裳……」 
 
  虽不娴熟,却毫无破绽。他记得谢衣教过他如何加重或抛轻每一个尾音,虽然只是针对别一首歌的技巧,他也能融会贯通。 
  师父教的东西,必然是放之四海而皆准。乐无异坚定地这么认为了,也坚定地这么做了,而且坚定地这么验证了,是对的。 
 
  而教他这些的那个人,此时正在冲着他倾情演出的现场,大步疾奔。 
  车子被谢衣一脚油门踩过了停车场出口的上坡,就那么草草停在了路边。绕过单向行驶的通道回去大楼入口,和用脚跑回去哪个更快,谢衣没来得及算。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用跑的,他可以更拼尽全力去控制速度和切短路径。 
  他记得自己出来大概有五分钟,现在折回去如果一切正常至少也要五分钟。 
  一首歌,一首歌的时间也就不过五分钟上下—— 
  来得及吗?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不过是做把吉他而已,愿意的话,叫声师父,我便教你。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流年匆忙。对错何妨……」 
  ——你都叫师父了,后悔可来不及……就算真丢了我的脸,为师也认了。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 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火光描摹容颜燃尽了时间 
  别留我一人 孑然一身 凋零在梦境里面」 
  ——电视里的导师,他们的学员也只是叫他们老师。师父这两个字还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叫,这样行了吗……? 
  ——去参加比赛吧,只要你上台,师父一定……会为你转身的…… 
 
  乐无异把麦克风高举过头,回应台下迭起的喝彩。 
  四把漆黑的导师椅背仍然齐齐面对着他,他却丝毫没有急。 
  这舞台上的每一分一秒,都比他呆在后台时重逾泰山,可比起那看不到希望的几十个小时,这短短的几百秒,他已举重若轻。 
  他知道师父一定会转身过来,师父会认出他的声音,师父会等到他唱出最精彩的一刹那,就像那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演出—— 
 
  「萤火虫愿将夏夜遗忘 
  如果终究要挥别这段时光 
  裙袂不经意染了荷香 
  从此 坠入尘网」 
 
  「屐齿轻踩着烛焰摇晃 
  所有喧嚣沉默都描在画上 
  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 
  泪水 凝成诗行」 
 
  演出厅的大门近在咫尺。 
  谢衣的呼吸已经开始变成发喘,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靠到门上,拧住门把。 
  ——没有拧动。 
  没有人知道,在那未转过来的椅子另一面,有一把椅子已是虚席。 
  所以在幕间休息结束之后,为避免有人再来回随意走动,负责会场秩序的学生早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徒劳地转着纹丝不动的把手,咔嗒咔嗒的沉闷声音在安静的空旷校园里随着秋风响过,和门的另一侧带着穿透力的歌声音乐相互辉映,仿佛两个不可重合的世界,一次一次平行着擦肩而过。他的声音传不过去,里面的声音却清晰地钻出来,渗进他的耳膜。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 
  ——还是算了吧,收我这样的徒弟,不怕丢师父你的脸? 
 
  梦境微凉。情节微凉。迷离幻象。重叠忧伤。 
  ——师父,我一定会进海选的,还会过盲选,还会过导师考核……还会进四强,你一定等我啊!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舞台那么长的距离,距离的那一端是一支麦克风,距离的这一端有一扇门。 
  他可是谢衣啊。连个工作室都用六子连环锁锁上的谢衣啊。要是能有一根铁丝之类的,这世上有什么门能拦得住他…… 
  可他手头只有一把车钥匙,还是智能型的圆头圆脑,根本没有一点见缝插针的可能。面对目前这扇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挥起拳头,在上面用力敲出声响。 
 
  歌声还在继续,渐渐听得出动摇的不安,摇动的声波阵阵传到谢衣耳朵。 
  他想看见,也想听见。又怕看见。又怕听见。 
  想不通为何如此,也来不及想。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你用轮回换我枕边月圆 
  我愿记忆停止在枯瘦指尖 
  随繁花褪色 尘埃散落 渐渐地渐渐搁浅……」 
  ——我现在还不一定,就有让师父教我的资格啊……虽然我超级想现在就跟师父学没错,不过算不算……那什么……太赖皮了? 
  ——我什么都想让师父教我,唱歌也是,弹吉他也是,做乐器也是!……但是我能比别人早一步遇到师父,我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了,我怕再幸运下去我的运气都用完了,万一…… 
 
  谢衣开始拼命地加大砸门的力度。 
  门的另一边已经人声鼎沸,音响和掌声一起淹没门板的震动,隔着一条走道宽度的另一边,观众席上似乎没人听见他的心急如焚。 
  为什么不开……求你了,开啊…… 
 
  「多年之后 我又梦到那天 
  画面遥远 恍惚细雨绵绵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简残篇向岁月吊唁 
  老去的当年 水色天边 有谁将悲欢收殓」 
 
  有些抖颤的声音冲破最后一段高潮,隐约相继传来两声嘭然作响的拍按钮声,然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喝彩。 
  ……谁?谁在想要抢……他的徒弟? 
 
  乐无异茫然地望着那两把转过身来面向他的椅子,2号导师席上的华月和4号席的……夷则说过,那位是他们十届之前的师兄,现在已经成为人气歌手的,好像叫……欧阳少恭。 
  3号座椅还是岿然不动。 
  如潮涌起的欢呼声终于慢慢又如潮退去,音乐也急转直入最后的尾声,少年带着头脑一片空白中仅存的疑惑与不甘,用几乎脱力的声音,唱出最后一句终结。 
  “蝉声陪伴着行云流浪……回忆……的……远方……” 
  这一句杀青无奈因为力度的把握不准成了败笔,1号席上紫胤已经放在按钮上的手随着主人的惋惜摇头被慢慢收回。 
  而在此时,在减弱了些的嘈杂背景音中间终于可以隐约听得见敲门声。 
 
  有人跨过走道来开了门,门口的那一片顿时哗然起来,一小片的哗然几秒钟之内蔓延了半侧观众席,连带舞台中央的歌者都转过头来—— 
  在那一秒钟两道视线对穿了整个演出厅,这一侧的棕发少年和那一端的温雅师者,在彼此心心念念三十个小时又四十分钟之后终于交接上的第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同时苍白如纸。 
 
  身下没有转椅,手边没有按钮,3号导师谢衣,这一刻已经无法为任何人转身。 
  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狼狈地垂在额角,手指徒劳地顺着鼻梁推动不断下滑的眼镜框,透过镜片遥望着舞台中央他的弟子,那张混合着不知所措与不可置信的脸,琥珀色的眸光忽明忽暗,照亮那个已经无需回答的问题。 
  ——你在等谁。你在等谁。 
 
  乐无异同样也在望着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等的那张椅子,到他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最后一刻还是没有转过来。 
  因为那张椅子上,根本就没有人,他的师父已经因为担心他先一步擅离了他们约定的舞台,却是用这么一种方式,和他再度相见。 
  他看着站在门口还未来得及向自己走来的谢衣,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仿佛那就是他所唱的,他的神,轮回十世,辗转千年,到遇见他时已是最后一世。 
  却不知道他的神,就因为在这一世遇见他,终于难脱尘网,思凡下界。 
 
Chapter 26
 
  曲终。 
  后台的叶海默然看着那两把犹然背对舞台的转椅,扳下了乐无异帮他扳过一次又一次的,第二排左四的开关。 
  导师点评阶段。全部转椅,面向舞台,3号导师椅终于空荡荡地敞开在全场眼前。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执着麦克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台下一片不明究竟的交头接耳声,在他耳畔已经如风过无痕了。 
 
  风琊在对讲里被瞳号令着狼狈地赶了上场,这个场景本该是导师和学员唱主役的,但现在导师席那一块空白得他去解释一下,“……咳咳。刚才中场休息的时候,3号导师谢衣老师因为……有急事中速离场,所幸我们现在场上的这位选手并没有因为他的错过而失去机会,还是有另外两位导师为他转身……” 
  还有另外两位。那又如何,有意义吗? 
  台下的议论声仍旧没有减弱的迹象。谢衣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刚才砸门时残留的疼痛阵阵反涌上来。 
  “……现在我们先有请谢衣老师回到他的导师席位。……啊,已经过来了。” 
  谢衣沉默地穿过舞台,走向他的座位。 
  跨越走道,迈上台阶,他抬起眼睛时看见舞台中央那个眼神仍然彷徨的孩子,在同样也看见他的时候眼中亮起一缕琥珀色的微光。 
  然后他和他的弟子,这个全场没有几人知道是他弟子的孩子,在舞台上擦肩而过。 
 
  然而在那一瞬间乐无异整个人都被重新点亮,因为他的师父,在擦过他身边时,给了他一个微笑的眼神。 
  那一个眼神足以他读出积攒三十个小时的所有信息,而最重要最在意的还是如他们最后交换的那条短信同一意味,—— 
  为师等你。依旧等你。 
  他就因此复活。 
 
  谢衣落座。导师点评正式开始。 
  “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这一次先开口的竟然是没按钮的紫胤,“请问你的名字是?” 
  “……乐无异。” 
  少年有些局促不安地望向那位业界泰斗级的人物回答着,对方皱起了眉,“是山岳的岳?” 
  “音乐的乐,”乐无异的回答越发被动起来,他现在其实什么都不想答,“无异……是那个……” 
  “……是‘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吗?” 
  谢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3号导师席的方向响起,乐无异一脸惊喜地看向他,用力点头,“……是!” 
  他只说过一遍,师父居然还记得,那么佶屈聱牙的出处让他常常埋怨老爹,也就师父还能记得…… 
 
  华月没开口,用玩味的眼神盯着谢衣,对方对她的视线熟视无睹,只是坐直着目视前方舞台上的选手。 
  紫胤的惋惜口气从1号席那边传来,“……能听得出你的声音还有更多可以发挥的空间,但这一首歌,是你临时换的吗?能明显听出准备不够充分的痕迹……” 
  “……是。”乐无异有点沮丧地垂下了呆毛,他想唱的那首,至今恐怕台上连个伴奏都找不到。 
  4号导师席也有了动静,欧阳少恭用循循善诱的口吻引起他的注意,“无异同学……你不必那么紧张,多说几句,我们很想知道你的更多事情。比如……你有没有什么和其他选手不一样的,想说的话?” 
  “有。”刚才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少年,像被这话拉开阀门一样,重新恢复他既往的开朗眼神。 
  “其实我是为了……谢衣老师而来的,所以对华月老师和欧阳老师,我只能说声抱歉……” 
 
  哗然。又一次哗然。今天晚上的情节有点精彩,本来因为比赛已经接近尾声而有些倦怠的大多数人,此时都给重新勾得精神了。 
  “嚯~”从风琊那边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我们好像听到了另一档生活服务类节目……非什么勿扰的经典句式。” 
  台下顿时有一片人笑出声来。乐无异满脸通红,狠狠地盯着被他在心里称为“丑八怪”的风琊。这家伙实在碍眼,而且他的碍眼跟他长得难看完全没有关系,明明选手唱完就只有导师说话的份,要不是刚才师父没在导师席的事需要主持人出来圆场,现在这台上根本就没他事儿你快回去别捣乱了成么! 
  风琊显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心思,还在那里添油加醋,“那么我们就干脆继续这个经典句式吧,‘坚持选择谢衣老师你可能被拒绝,而华月老师和欧阳老师你可以顺利带走一位——啊不对是被其中一位带走。那么你的答案是……” 
 
  “……那我坚持选择……” 
  “……谁说我会拒绝?”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重合得差点教人听不清,但是稍微反应一会儿理清那几个字后,观众席立马爆发出各种响雷骤雨般的口哨与尖叫,而且还夹杂了不少奇怪的东西,什么“跟他走”什么“在一起”什么“嫁了吧”,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华月嘴角浮出唯恐天下不乱的微妙笑容打量一下谢衣,又打量一下对面的乐无异,然后笑容就更加微妙,连带紫胤都微妙地咳嗽了一声。 
  刚刚反应过来自己和师父都说了什么的乐无异现在差点儿把麦克风扔地上。 
 
  谢衣则没什么东西可以扔地上,他手里只有一只锁定了再也按不动的按钮,他曾把手放在这个按钮上对着取笑他的人说过自己读条长是为了放大招,可这个大招经过漫长的读条之后最终竟然还是被阴错阳差生生打断。他的目标就在眼前,血槽空得只剩一点HP,左右都有人眼看下手要抢,他自己却已被踢出了战局。 
  ……还有机会。最后一丝机会。只要能让他加入战局,他就有绝对的信心成为最终赢家。 
  他必须赢。为着面前这个急得已经眼圈发红的少年,他已没有退路。 
  然而现实的残酷绝不会因他的决心而柔软,欧阳少恭犀利的声音从他耳畔清晰切入,“这太不够意思了吧,谢衣老师?盲选的精髓本来就是先听声音再选人,你自己已经错过了,还要跟我和华月老师抢人吗?——要不然,听听华月老师怎么说?” 
  谢天谢地还有华月,谢衣如是想着,同时听见华月小声问他,“……你在等的是不是就是这个孩子?” 
  他松出吊到嗓子眼的一口气,以同样压低的声音却坚定无比的语气回答,“是。” 
 
  华月的眼神有若了悟,却瞬间闪出一丝促狭。谢衣不祥的预感刚冒出一点苗头,她已经转向舞台正中央,微笑着看向乐无异。 
  “我倒是同意欧阳老师的意见。谢衣老师他其实连你的演唱都没能完整听到,如果按照比赛规则的话,你恐怕……只能在我们之中二选一了。” 
  谢衣的手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几乎把手边的饮料推翻。 
  欧阳少恭也就罢了,连华月也落井下石是怎么回事,是在嫌他还不够狼狈,不够走投无路? 
  他发现自己不能怨谁,毕竟他也没跟她正式解释过这孩子对他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他发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已经变得如此重要的…… 
  他独一无二志在必得的弟子。乐无异……无异。 
 
  “所以,”风琊对久久不发一言的乐无异有点急躁起来,“告诉各位导师,你的选择是——” 
 
  “——等等。” 
  “怎么了,”风琊不满地看向再一次给现场带来变数的3号导师,那人已经从导师席上站了起来,“难道谢衣老师对这位被你辜负的小帅哥,还有话要说么?” 
  他用词的轻浮暧昧让谢衣再次拧紧眉头,也成功引起了台下再一次的小范围起哄。 
  乐无异暗中咬紧了嘴唇。谢衣的眼神分明在对他说,不必担心,交给师父—— 
  “……一首歌的时间。”他听见谢衣镇定下来的声音在说,“再给他一首歌的时间。我相信,他会知道怎么选……” 
  怎么选?……师父你别闹,我不想选啊,我谁都不想…… 
  他的身体僵硬未动,心里已经挣扎了几个轮回。谢衣走下导师席,向他这边走来,在途中经过舞台边缘的时候却停了。 
  谢衣向观众席微躬下身,磁性的声音擦过整个会场,“有没有谁……能借给我一把吉他?” 
 
  女孩子们开始小声惊呼,谢衣走近的那一片观众席上骚动四起,不一会儿还真有一把吉他被小心翼翼传了过来递到他手里。乐无异顺着吉他被传来的方向好奇望去,隐约看见一个几乎被人堆埋没的矮小身影,好像竟是那个叫禺期的库管。他心里刷地暖了几度,看着那家伙也没以前扣他饭卡时那么讨厌了。 
  风琊看着已经旁若无人开始给吉他试音的谢衣皱眉,“你这是……要给他伴奏?” 
  谢衣抬起头笑笑,“不,是跟他合唱。——你都说我辜负了他,那让我们合唱一首作为补偿,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你大爷的老子还没答应你好吗,节目的时间安排是固定的好吗,前面已经耽误好几分钟了你在这儿耍什么帅,再玩下去不能按时收工赶不上食堂开饭了啊,谢衣大哥你饶了我吧我下回不乱用词了还不行吗?! 
  当然这些内心弹幕没法滚动出来,台下每个人都是被吊足胃口的情绪高涨,风琊就算现在想叫停也来不及了。谢衣已经带着吉他走到乐无异身边,如同初见一般自然地问他,“想唱什么歌?” 
  乐无异再一次感觉被这个又会玩赖又会演戏的师父打败,他认命地眨眨眼睛,将麦克风挪近嘴边。 
  “《夜空中最亮的星》。”他努力学着和师父一样自然地回答,仿佛那首歌谢衣从未听他唱过。 
 
  吉他弦声在安静的演出厅里铮然响起。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 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Oh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指引我靠近你」 
 
  没有问题。这是谢衣一句句亲口教过他的歌,是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一起听过一起唱过的歌,甚至还试过彼此和音,天衣无缝。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知道……” 
  这是第二个A段,乐无异本来顺畅地开口,却发现谢衣的声音加强了些,比他还更要有力。他乖乖地小了声音,由师父控场。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知道 
  那与我同心的身影 如今在哪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在意 
  是等太阳升起 还是意外先来临」 
 
  这几句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乐无异认真咀嚼着谢衣唱的几句歌词,忽然在空气中整个人定住了几秒。 
  原来师父真的等他等得那么着急,原来师父中途离席真的是……为了找他。 
  这是舞台,也是赛场,他的眼睛湿润模糊,也只能强忍着不哽咽出声,勉强把声音放弱才不变调,跟着依旧主唱的谢衣轻声和着: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Oh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Oh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他们在如潮的掌声中完美合成最后一句“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独和叹息”,长身并立,向舞台之下行礼致意。乐无异鞠了个深躬,转过身来时正好撞进谢衣深不见底的目光,那个人把吉他卸到一边,向他伸出双臂。他犹豫一下,想起之前舞台上那些早已数不清的礼节性拥抱,心脏没来由的一阵狂跳,最终还是顺从本心地迎了过去。 
  胸口传来仿佛不是来自自己的震动,乐无异觉得头脑灼热得一片空茫,已没法仔细感受那心中到底是自己的还是师父的。几乎要被这强烈刺激烧晕的时候,耳边有一缕温热吐息接近,是谢衣的声音。 
  那是谢衣刚从阿阮那里学来的小伎俩,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拥抱原来是在多数人的视线死角里说悄悄话的最好方法。 
  “外卡赛,”谢衣俯在徒弟耳边,轻声叮咛,“还有机会……” 
  乐无异震了一下,怔怔地松开环抱着谢衣后背的手。那个如旧温润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终于渐渐移开。 
  他目送谢衣将自己轻轻送出怀抱,走回导师席位,耳朵里不断回响师父最后提示给他的关键词。 
  外卡赛。外卡赛。外卡赛…… 
 
  “好了,一首歌的时间已经结束,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如谢衣老师期待的一样,能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 
  “能。”乐无异轻轻摩挲了下手里的麦克风,“对不起,我还是……两位导师都不能选。” 
  风琊不悦地咧了咧嘴,这小子怎么如此死心眼,“就算如此,也不能算作是谢衣就为你转了身,你还是……” 
  “……他还是有机会。” 
  出人意料地开口打断风琊的是紫胤。 
  “他既然是矢志成为谢衣的弟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如果他坚持不愿意选择两位为他转身的导师……那就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放弃这次盲选机会,作为命运待定的选手,等待外卡赛。” 
  谢衣提起许久的心终于放下,这种解决途径无论经由他还是无异说出来,都会让人轻易看透他们刚才已经商量好——其实只是由他单方向对无异授意——的伪装。没想到到底能有人替他说出这种可能,更没想到是给人印象最为古板的紫胤,无论如何,这个结果万分圆满。 
  华月和欧阳少恭隔着谢衣默契地交换了一眼,差不多眼里都是早已了然的笑意,(看来没戏了。) 
  “那你最后的答案是……”大局已定,风琊机械地问了这一句。 
  乐无异握紧麦克风,久违的笑容重现在他脸上。 
  “放弃。”少年嗓音坚定沉着,他师父开给他的那一纸霸王条款已经重新起效,“我想……继续挑战外卡赛。” 
 
  PM 3:55。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盲选继续进行。还有最后4个选手。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谢衣战队现有学员7人…… 
   
  PM 5:00,《流乐好声音》盲选主体阶段结束。 
  除了谢衣,紫胤和欧阳少恭的战队也尚有1个空缺席位,外卡赛已经势在必行。 
 
  “你用不着这么费心思,就算不用外卡赛,不是还有个抢人环节么?”华月一边好整以暇地收拾东西准备休息一边问谢衣,好像已经全然忘了自己刚才的落井下石。 
  谢衣苦笑了下,“……我不是没有想过。你让我把那孩子放心交给谁,欧阳少恭?……还是你?” 
  华月不以为意地眨了眨眼睛。“难怪你不放心,若是让我接收了那孩子,恐怕还真舍不得让你抢走。欧阳恐怕也一样。” 
  谢衣叹了口气,不作评论。华月跟了一句,“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记仇,刚才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没想到你还真是对那小家伙执着得很……你们认识多久了?” 
  “……开学之后而已,也没多久。”谢衣情知瞒不过她,只好轻描淡写这么回答。 
  “那还真是没多久。你这么看好的学生……”华月拎起挎包,开了最后一句玩笑,“我还真是感兴趣,刚才不让你提示他什么外卡赛,直接由我跟欧阳抢一下就好了,还有一半胜算……” 
  谢衣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想都别想。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收他为徒,怎会让你们…… 
 
  华月停下离开的脚步,转过身盯着他。 
  “……说得好像你爱上他了似的。” 
  回答她的只是一个离开得有些失神的背影,和一句轻得听不清的, 
  “——你就当作是吧。” 
 
  散场后的演出厅空得和白天判若两厅,热闹都转移到了校园里,满地都是学生们茶余饭后的兴奋谈论,话题围绕除了方才的比赛几乎不作他想。幸好还有个安静角落,四下无人,足以让谢衣逮着他的淘气徒儿,堵在墙角。 
  “不过是迟了一首歌的时间。……”他盯着乐无异垂下的头,差点就拎着他的呆毛把他提起来,“师父答应你的转身又没说不作数,你到底想躲为师躲到什么时候?” 
  “我……”乐无异在渐黑的天色下凭侥幸心理把泛红的脸藏起来,小声支吾,“那个……” 
  谢衣几乎起了急。那段曾经以为眼前这熊孩子失踪了的焦灼重新回溯起来,“怎么,难道我认了你这个徒弟……往后就连一声‘师父’也再听不到了?”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面前的傻徒儿终于抬起头,手足无措,心慌意乱,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师父……我……没……” 
  “算了,饶过你。”谢衣终于又有借口去摸他头顶上的呆毛揉了一把,“迟早你得给师父讲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 
 
  乐无异大概好歹明白了他没真生气,开始试探性地重新冲他嬉皮笑脸,被谢衣“你朋友们不还等着你一起庆祝么”为借口给轰去了食堂。望着徒弟依依不舍跑开的影子,他再次叹了口气,倚在角落的阴影里,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那个躲在大黑皮本子后面只露出一根呆毛的神秘学生,那个钻进他工作室里如入宝山却慌手慌脚摔了他吉他的蓝色身影,那个凭空出现在装修现场和他一起弄得满身木屑的乐无异,那个惊喜都要从瞳孔中溢出来却还是装傻说怕丢他脸的傻徒儿…… 
  那个把自己介绍给好友时重新拘谨起来的无异。那个从录音室里奔出来撞翻水杯弄湿一身的无异。那个什么都想让他教却无谓地怕着会用完所有运气的无异。还有他未曾亲眼看见,却无比想要看见的,没进海选还想瞒着他的,不知躲在哪难过的,又不知怎么上了台的,无异…… 
  无异。无异……无异。 
 
  原来如此。本就如此。 
  他想起自己回答华月的那个问题,……你好像爱上他了似的。 
  他的答案是,你就当作是吧。 
  当作是吧。 
  是吧。 
  是。 
  
                                                     九歌·之二&之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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